“叶执,云韫……”贺迦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名字,眼中由空茫逐渐聚焦,“是他们啊,我想起来了。”
“你知道?!”慕容暝一怔,她原以为贺迦会同徐秉山那样对此事一无所知,问出口时并不抱有任何希冀,却未曾想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
她不顾满地血污,半蹲下身,拽着贺迦的前襟将他的上半身一把提起,急切追问道:“他们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很想知道?为什么,那时你应该只是个几岁大的黄毛丫头吧。”
慕容暝关心则乱,眼见自己的心思被贺迦洞悉,她松了松紧攥在贺迦前襟的手,凉薄哂笑:“你如今废人一个,怎么死全由我说了算。你可以选择不说,我便就此轻轻松松地给你一刀了断,那你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可就永远无法实现了。”
慕容暝说罢这一番威胁之语,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寻常人落入她手中,要么求她饶命,要么求她给个痛快,可贺迦所求却是受尽折磨的死。
“……”贺迦听罢,果然沉默良久,面色忿忿不愉。可他心念一转,忽然又低声笑了,“也罢,告诉你也无妨,看你对此事如此介怀,说不定你听过我的话之后,恨不能将我生吞活剥、拆骨入腹呢。”
慕容暝垂眸凝睇着他,不置可否。
时隔久远,贺迦仔细回想了片刻,才徐徐开口:“十三年前,我刚加入剜心教,是最低阶的教徒,那是我接到的第一个任务,也是我迄今完成过最难的任务。”
“主上下了命令,教中倾巢出动。我记得……先遇到的是一个女人,她很强,以一己之力负隅顽抗,只可惜我们人数实在太多,她战至力竭,连剑都握不住了,再也无力挣扎,最后死在了我们的围攻之下。”
“……”慕容暝攥着他前襟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忍耐着道,“然后呢?”
“我们守着她的尸体,在原地守株待兔。又过了三日,还是四日……?记不清了,总之等到她的尸体开始腐烂发臭,她的丈夫才赶来寻她,姗姗来迟啊。”
慕容暝幼时模糊的记忆与贺迦所述逐渐重合,她爹当年将她藏在了废屋的橱柜,义无反顾地回去寻找她娘的踪迹,见到的却是曝尸数日、伤痕累累的冰冷尸身。
“他怎么了?”
“他疯了。”贺迦道,“其实,我还挺能理解他的,哈哈哈……看到自己的发妻变成那副模样,很难不疯吧?”
“混账!”慕容暝终于忍无可忍,抬手在贺迦脸上甩出怒不可遏的一拳,“他们一生行侠仗义,清清白白,你这样肮脏的恶人,怎配说理解二字?!”
贺迦被她一拳打得眼冒金星,扭头吐出一口混着两颗牙的血,朝她惨然笑道:“总之,他理智全失,见人就杀,最后逼得主上亲自赶来。主上也不知从哪顺手掳来了一个女娃娃,那女娃娃吓得哭爹喊娘,他忽然就停下来了。”
“他好像很着急的样子,嘴里一直喊着暝儿还是什么……许是他孩子的名字吧。我趁他失神不备,将他一箭穿心,就这样,他死了。”
她从仇敌的口中,等到了爹娘迟来十三年的结局。
“原来是这样……”
是悲伤吗?是愤恨吗?她分不清。只觉得平日里被她囚困在心中的某种情感已然失控,疯狂地滋长、蔓延,像一簇簇荆棘,紧紧纠缠着她的灵魂,将她的灵魂刮得血肉模糊,悲鸣凄楚。
再抬起脸时,她早已泪流满面,却连哽咽的声音也发不出。
泪水从她满是血污的脸上淌落,点滴晶莹裹挟着猩红,在她面上蜿蜒成血河,形同泣血。
“贺迦。”慕容暝忽然唤他一声,“你为什么要入剜心教?”
贺迦并不明白她为何问了这样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如实答道:“主上许诺过我,若我入教,终有一天我会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赎清我对阿芙和团儿的罪过。”
“你的罪过,凭什么要用别人的性命来还?”慕容暝阖起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刑房中那对紧紧相拥的母子,几近嘶吼:“你的妻女被人所害,你就要去害别人的家人,让别人也家破人亡吗?!”
贺迦听到她的问题,却是笑了,理所当然地道:“……当然。我所承受的痛苦,也要旁人也都一同体会到才好。”
“你简直无药可救!”
慕容暝双目猩红,全身因悲愤而抑制不住地颤抖,汹涌的情绪如滔天骇浪顷刻溃堤。
她的爹娘,她原本的家,也是这样被毁去的。
他怎么可以在毁了这么多人的幸福之后,还能毫无悔意呢?
“你的表情……啊,我明白了,你也感受到和我一样的切肤之恨了。”
贺迦低声笑道,笑意中带有对同类的怜惜,旋即又不解道:“可是,为什么呢?他们明明与你毫不相干啊……”
下一瞬,他的笑戛然而止。
因为慕容暝血泪斑驳、濒临崩溃的面容,正与他记忆里的另一张脸渐渐重合。
十三年前,那个因发妻之死疯掉的男人,也是这样满面血泪,恨意决绝。
一个悚然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慕容暝,暝儿……难道你是……?!”
这怎么可能呢?
若她不是慕容连衡的女儿,那么整个剜心教,乃至主上,都被慕容连衡所诓骗,被面前这个纹着假崭绝印的冒牌货蒙在鼓里。
全都错了……自始至终都是大错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