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唤云见穆朝青和来人认识,仔细端详片刻,发觉他是先前和慕容暝一道同行的男子,又见他手中拿着细雪剑,赶紧小跑上前:“我记得你。阿暝呢,她怎么没和你一起来?细雪剑为什么在你手里?”
听到心系之人的名字,萧迢唇角倏然紧绷,不自觉攥紧了手,任凭掌心的钥匙硌得生疼,他也浑然不觉。
“……她正在牵制贺迦,为我们争取时间。”他面上仍旧维持着平静,“跟我来,我会护送你们安全离开。”
牢内众人经历了这番九死一生,终于得救,激动之余连声道谢:“多谢,多谢恩公!”
更有甚者喜极而泣,抱头痛哭,毕竟死里逃生的好运气可不常有。
“不必谢我。”萧迢道,“要谢便谢问剑谷的慕容少主吧。”
萧迢带着逃出生天的地牢众人回到营地门口,任风雷已经率领风雷镖局的镖师们将剜心教徒清理完毕。地上横七竖八躺倒一片染血的尸首,被掳来的百姓们从未亲眼见过这样血淋淋的场面,面色惊惧,惊呼连连。
“所有被绑来的人都在这里了。”
萧迢将人妥善带至任风雷面前,欲言又止:“大当家,我想……”
“我看得出来,你好像在为别的事忧心。”任风雷拍了拍萧迢的肩膀,“你且去吧,我会照看好他们,这里已经没有需要你操心的事了,去做你想做的。”
“好。”
萧迢如释重负,正欲转身离去,身形却在回头的一瞬定在了原地。
不只是他,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汇聚到了那一处。
营地拐角的阴影处,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那人身着与剜心教徒相同的山匪服饰,通身浴血,遍体乌红,随着脚步踏出一个个血印,如同踩着血月而来。
她发丝凌乱,凝着半干的血,绺绺粘附在染血的面颊之上,全然分辨不清本来的面目。而她的手中,正拎着一颗刚被斩下的头颅,垂在她的身侧,随着步子晃晃悠悠,脖颈的离断处还在不断滴答淌血。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头颅。他面上疤痕虬结,死不瞑目,一双眼睛虚无地睁着,瞳孔覆着一层灰败黯淡的死霾。
这一幕无异于见鬼,被解救的人群中,有那胆小的连连后退,惊声尖叫:“鬼……这到底是人还是鬼啊?!”
“你们看,她手里拎着的是颗人头!”
一位问剑谷弟子警惕道:“她穿着山匪的衣服,莫不是剜心教的余孽?”
问剑谷和风雷镖局众人闻言,纷纷亮出兵器,如临大敌,严阵以待。
萧迢却一眼便认出了她。
他的视线落在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之上,心中原本一直折磨着他的那股难耐的焦灼顷刻被抚平熨帖,而他的目光再也不愿移开半分。
脑中似有一个密匣咔嚓应声解开了锁,他豁然开朗。
只要能看到她,他便心得自在,心生欢喜。
他想要长长久久地看着她。
慕容暝没有理会躁动不安的众人,开口道:“剜心教护法贺迦,业已伏诛。”
她将手中长剑自贺迦的发髻间贯穿而过,旋即扬手掷出,长剑悬挂着贺迦的头颅,牢牢钉在了寨门之上。
与此同时,山头上浮现一抹融融曦光,驱散了遮天蔽日的夜色,天地得见明晖。
破晓时分。
好巧不巧,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众人争相避雨,退守至不远处的屋檐下。
慕容暝却停留在原地未动,她阖上眼,微微仰头,任由晨间的雨水在她的身上冲刷,好洗濯去她身上积重难返的血污。
她这一生,似乎总有无尽的血腥与杀戮。
她想起了第一次提剑杀人的时候。那是一个恶贯满盈之徒,死有余辜,可当她用剑当胸洞穿那人,温热黏腻的血液浇在手上,铁锈味的腥气强硬霸道地充斥于她的鼻腔,脑中一片翻涌混沌,她难以遏制地吐了。
如今,尸横遍地,腥气横流,她踏血而来,内心却麻木淡漠,再也掀不起微末的波澜。
她早已习惯。
她有时觉得,自己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和她所憎恶痛恨的那类残暴恣睢之人无甚分别,甚至开始厌恶这样满手血腥的自己。
但这不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吗,她又在迷惘什么呢?
萧迢见她站在雨中,如失魂离魄,只剩一副冰冷空无的躯壳,似乎随时都要随着这场雨消散而去,心中蓦然一紧。
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无从得知。
他不忍见她这般模样,竟生出了一个离奇的念头,他想要为她带去些微温暖,哪怕这是他不自量力的妄想,哪怕于她而言只是如萤火微光般微不足道的一点。
恍惚间,慕容暝听到有一人义无反顾地向她奔来,步履踏着雨水,由远及近,由快放缓,最后停在了她的身前。
慕容暝听得他轻声唤她的名字。
“阿暝。”
紧接着,她被他揽入了怀中。
她身上的血水与雨水混杂交融,一并蹭到了萧迢的衣襟之上,他非但不嫌弃,反倒将双臂拥得更紧,他高大的身躯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结界,为她将方才一切的杀戮与疯狂隔绝在外,就连雨水也变得不再那么冰凉。
雨水,血腥,一个还算温暖的拥抱。
慕容暝睫羽轻颤,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将他推拒开,只是轻叹一声:“……我身上都是血,很脏的。”
“一点都不脏,明明最干净不过了。”
萧迢没头没尾地接了这么一句。
慕容暝霎时怔忪无言。她满手血腥,在场之人皆视她为鬼怪,对她退避三舍,可他竟然说……她最干净不过?
身后的一群人见萧迢竟和这血人抱在了一起,神情各异,五彩纷呈。也都顾不上拔刀亮剑了,放下武器张头探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阿暝!”商唤云也认出了慕容暝,欣喜不已,冒着雨幕快步迎上前,“你怎么才出现啊,害得我好一阵担心。”
问剑谷弟子们听到商唤云叫这血人阿暝,互相大眼瞪小眼,这才后知后觉,惊诧道:“什么……?这是少主?!”
他们竟然对着少主拔剑相向!
萧迢见商唤云走近,虽贪恋着怀中的温度,心中千般不愿,还是谨守分寸地松开了紧抱着慕容暝的手。
慕容暝这才缓缓睁眼,转头看向商唤云和她身后被解救出来的百姓,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稳当落地,欣慰一笑:“唤云,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到的。”
“阿暝,我刚才简直箭无虚发,你没亲眼看见真是太遗憾了……”
商唤云眉飞色舞,急不可耐地同慕容暝讲起了自己大显身手的神勇事迹。
慕容暝勉力维持着注意力,想要尽可能地听清商唤云的话,只因她察觉体内那股不属于她的内力开始躁动汹涌,隐隐作祟。
尽管商唤云前些日子才为她施过针,可她和贺迦这一战损耗过大,旧伤还是压制不住,再次发作了。
透骨的寒意自四肢末梢蔓延蹿升,她垂于身侧的手止不住地战栗,耳边商唤云滔滔不绝的声音像是笼上了罩子一般朦胧虚缈,她的神志在渐渐涣散。
她无可奈何,出声打断道:“唤云,晚些再慢慢说吧,我可能撑不住了。”
商唤云猛地住了嘴:“……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慕容暝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毫不拖泥带水地说倒就倒。
她好似听到萧迢六神无主的惊呼,旋即,她稳当地落入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反应倒还挺快,没有让她摔在地上。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刻,慕容暝如此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