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王或许不会滥杀。”望乐语声轻沉,“可暗网攀附王权、借势行事,一旦得以插手,便未必会留余地。毕竟,他们连焚烧神庙也从不惧。”
“你不恨那些侍神者。”灰鸦一语道破她的心性。
“要我说,那些白袍子大抵是被神明以幻觉蛊惑、被教义捆缚的活傀儡。”望乐垂眸,看向火堆的炭火,星火摇曳,映得她眉眼沉静无波:“他们能吃能活,却无欲无求,终日冥想,以最低能耗活着,心甘情愿将自身魂火尽数献祭,不比一具活傀儡更像活人。”
她始终记得洛芙莱斯所言,唯有自愿者,才能被炼成活傀儡。
寻迹者称神庙乃使人意志沉沦之地,或许也不无道理——神庙从来不是渡人净土,而是沉沦桎梏。自愿俯首侍神之人,便易被层层驯化,沦为以身饲神的傀儡。
“我信世间能量守恒。”沉默片刻,她平静掀开神明伪善的皮囊:“我认为猿神无赐福之能,祂的神威与存续,从来都依托信徒魂火供养。那些以身侍神的僧侣,便是维系祂力量的根基。”
望乐抬眸望天,是白茫茫一片。
“即便屠尽所有侍神者,神明亦不会消亡。卡帕举国信教,只要信徒不绝,便能供养祂永续不灭。”她唇角扯出一抹苦涩,“可若少了这群甘愿俯首献祭的白袍子僧侣,神明便只能汲取寻常百姓魂火,世间罹患离魂症之人……只会越来越多。”
“你能想到的,王哲斌亦能看透这一层。”灰鸦目如深潭。
“但他必然会赌。”望乐轻轻叹息,“以一国之君的意志让卡帕改宗,甚至可能焚毁神庙、流放侍神者,便是以一国王座和自身性命为赌注,试探是否会触犯神怒。”
“你认为呢?”
“我不想他输。”望乐抬眸,看向将要破晓的黎明,“我已经将一道弑神的咒语交给了秦缓,他会带去给王哲斌。”
“七刀也被你遣离了。”灰鸦开口,并没有问及那咒语。
“是的,我让他去送信,给长夜公主。”望乐眼底掠过一抹冷意,“这是一场围猎。”
灰鸦目光微凝。
“那我该将你留在寨中,待一切尘埃落定再让你出来。”
“太迟了。”望乐扯了扯嘴角,“猎魔人收下赏金,可就不能反悔了。放心,按以往经验,我不会死的,顶多记忆全失。”她看了眼一旁的悍马,“何况,你不会拦我的。”
“为何?”灰鸦目光炯炯。
“因为你说过,我是猎魔人。”望乐看着他。猎魔人从不畏惧任何妖魔,也不需要任何人庇护。
灰鸦起身,将水囊挂上马鞍。
“我还说过,”他翻身上马,俯身朝她伸出手掌,“我是你的汉特士。”
望乐微怔,耳根热了一瞬,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她抬手搭住他的腕骨,借力轻盈翻上马背,稳稳落于他身前,悍马踏了几步便稳住。
二人共乘一骑,趁着空山清寂,悄然离寨。不惊猎户,不扰乡民。赫兹收到消息时,只当二人是出寨巡山,毕竟一切行囊都尚在屋内,不似是远行。
……
山道寂静,骏马徐行,谷口长风穿林而过,拂动二人衣袂。
身后,山寨的轮廓渐渐被山林淹没。望乐微微侧首,后背挨着灰鸦坚实的胸膛,独属于猎魔人的凛冽气息将她全然裹住,他的呼吸就在她耳畔。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回头。
“在长安时,我不知殷浩将你送走了。”灰鸦忽然开口,声线似是透着某种隐藏太久的心绪和怅然。他一臂圈住她腰身,一手执缰,行姿稳健。
望乐微怔,抬眸望向他清峻的轮廓。心底恍然想起,彼时灰鸦重伤在身,竟还记挂着她。
“他将长夜公主带来给你了,倒也没食言。”她轻声说。
环在她腰身的手臂忽而收紧。灰鸦胸膛微微起伏,将那三个月无从寻觅、无从相见的煎熬尽数压进一句话里:“在南闵,男子献猎即为求偶。你是我第一个,亦是最后一个。”
“呃?”望乐耳尖滚烫,瞬时窘迫,“……是我方才吃掉的那条烤鱼?”
话一出口,她便暗自失笑。
这些年相伴同行,山野辗转,他猎来的活鱼、山禽、野物,哪一样没有与她分食?若一尾烤鱼算是倾心示好,那逮到的山鸡算不算,掏来的蜂蜜又算不算?算了算了,还是别问太仔细,徒增尴尬。
风声穿谷,沉默漫延。
灰鸦开口打破静谧,问话直抵核心:“此行赴庙,若非为弑神。你真正目的是什么?”
“我一个凡人,怎么可能弑神。”望乐没有否认,也没有隐瞒,“我去神庙,只是想问几个问题。但那高居神坛的猿神,大抵不会高兴见到我——此番凶险,我希望最后你能带我逃跑脱身。”
风息渐敛,灰鸦的话语落在她耳畔:“望乐,此番事了,随我回南闵。”
望乐默然片刻,轻声反问:“你不问我,想要问猿神什么?”
“猎魔人行猎,必先探查妖兽的底细。”灰鸦语声沉定,仿若早已洞悉她所求,“在猎杀之前,终究是要探究清楚,自己要诛灭的,究竟是何物。”
望乐心头微震,久久无言。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语声轻如微风:“前些时日,我梦中得见一异族公主,立于卡帕神庙之下。许是无心,许是无聊,她喃喃说了一句话‘唯信徒会得离魂症’。”
公主无心,却触发了某种防御机制,遭受猎杀——她并非得离魂症,而是算力被强行抽空,记忆散尽。然两度生还,她已有七成把握:即便是神明,也无法彻底消灭一个非信徒的心智。
灰鸦心头彻悟,一语道破天机:“这便是倾覆神权的咒语。”
卡帕以神权立国,默认举国皆信徒,有不信神的也不敢明言,无样本对照,便难勘破离魂病因。
望乐将这颠覆格局的天机道出,遣秦缓将信息带给卡帕国王,又令七刀传信给长夜公主,这便是一场围猎,一场凡人对神明的反向围猎——望乐是将弑神的决策权,全然交给了两国君王。
“是的。”望乐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释然与孤决,“灰鸦大人,倘若我此行心智尽毁、记忆全失,其实我更希望你将我送回卡帕——梦中那女子,是王哲斌的王妃。”
“是梦,还是你恢复了记忆?”灰鸦将她拥紧。
“这不重要。”望乐轻声应道,“我是猎魔人。”
猎魔人行走于黑暗,从不祈求黎明。
世人畏神,无人敢窥。她将以身为饵试探神明虚实,不求全身而退,但求灰鸦最后能带走她的肉身。纵使她魂灭魄散,恶魔亦能苏醒过来,将她试探所得的答案带出——神明,是否具有自我意志?
若神明无心智,便无需敬畏。当这个答案一旦落地,神便就不再是不可说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