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都天降祥瑞,圣婴降世。举国欢庆,盛典连绵,朝野喧腾。
吉报翻越千山,传至南疆边境。彼时南闵各部族迁驻关城不过数日,殷浩与绛离未随举国欢腾,反倒传下军令:边境固守,昼夜巡防,杜绝一切乱势。
绛离以随夫守边之名,携南闵部族、汉特士大军入境,尽数就近安营扎寨。卡帕边关精锐与汉特士双阵屯守南境,对外只言部族老幼需时日适应水土,缓迁安居,不疾不进。
入夜,关城帅府主殿灯火澄澈。
卡帕将领与南闵雌主禀奏军务后躬身退去,殿中唯余殷浩与绛离二人。喧嚣尽散,唯烛火低燃。
殷浩眉峰紧锁:“旧都焚庙,猿神涅槃,圣婴降世——这般变局,哲斌竟未传半分消息。”
绛离端坐一侧,声线平缓:“他恐怕也未曾料到。”
殷浩侧目。王哲斌素擅筹谋,寻常变局皆能从容布局。此番变故来得全无先兆,实是蹊跷难料。
“你当真信圣婴降世之说?”他转向她,语声低沉,“军中及部族子民已有流言非议,言神庙火起并非神明涅槃,许是猿神魂灭,王室言圣婴降世不过为安定朝野。”
绛离眸光沉静,纤手轻落抚上他肩头:“卡帕数十万大军在此,你戍边卫疆的威名震慑四方。纵使神明消亡、圣婴是假,域外诸国,谁敢轻举妄动?”
卡帕朝堂建制完好,粮草军备充盈,将帅手握南疆精锐雄兵,壁垒森严,外敌绝无可乘之机。
殷浩眉间沉郁稍褪,疑窦未散:“哲斌素来锐意敢为。你说,他是否早算定——南潘有你我在,他便敢闯下……这焚神之局?”
绛离神色未动,只是应和:“南闵四分,我在南潘为王,母后坐镇东境,余下二女王纵有野心,亦惧前后受敌,短期内不敢妄动。”
“阿离,”殷浩目光沉锐,“神庙无端焚毁,你怎么看?”
“绝非天意。”绛离言简意赅,随即直言,“所谓圣婴,十有八九是假的。”
殷浩瞳孔骤缩,心头凛然。若非天意,便是人为。猿神庇佑卡帕数百年,香火绵延不绝,世代震慑域外异族,当真会骤然衰亡或被凡人弑杀?
“何以笃定?”他追问。
“起初我亦存疑。”绛离眸光清冽,“然长安传来消息,国王入驻神庙斋戒,闭门拒见朝臣。此举蹊跷——要么他已沦为猿神傀儡,要么猿神已亡。他不可能向猿神低头。”
殷浩瞳孔微敛,沉默良久。卡帕以神权立国,王族借神威震慑四方,却世代受其桎梏。先王后白雪至死不肯跪神,猿神两度欲取王哲斌倾心之人的性命。若猿神仍在,王哲斌断不会入庙斋戒。
“殷浩,这是卡帕王族的逆神之争。”绛离握住他苍劲的手,语声沉定,“我令汉特士屯守边境,不深入藩地,亦是不愿南闵族民卷入这场动荡。”
烛火明灭,殷浩久久未语,殿中只剩呼吸声。纵是边疆统帅,他见过战场上的杀伐屠戮、生死抗争,亦难以想象凡人逆神、焚毁神殿之景象。
“焚毁神殿,当真是凡人弑神之举?”他凝着烛火。
绛离抬眸看他,眉锋如刃:“不论是人是魔,只焚神庙不伤侍神者,不毁皇宫——可见并未与卡帕王族为敌。周边诸国有异心的,也当谨慎思量,是否要招惹此等能与神为敌的力量。”
“不论是人,是魔?”殷浩抬目,难掩愕然。
“既与神明为敌,焚其庙宇——”绛离眸光清锐,“若非为人,那便是魔了。”
殷浩神色肃然。
“若是魔,你我也需想好应对之策了。”
……
*****************************
猎魔人素来不涉世俗纷争,不附王权。
然猿神降世的惊变,仍在街巷酒馆的猎魔人之间传开。万派尔是藏族人,昼伏夜出,夜间需谋生接活,虽甚少流连酒肆,亦于暗巷中听闻此讯,他只觉荒谬。
藏族人畏光,身体自愈之力却远超其他种族——利器刺穿多少次都能愈合,唯独木桩穿心或烈火焚尽才会真正死去。他更信若猿神当真睿智,便不会以肉身降世,再强的肉身亦会焚烬于烈火。
此前万派尔随军同行,是为追随莱蒂而来。如今大军驻守边屯,边境安稳,他便向军中请辞,卸去随军斥候之职,重归猎魔人身份。
各族纷争、部落厮杀,猎魔人素来不轻易插手,是以卡帕、南闵两地军民,皆敬独行猎魔人。
他守猎魔人信条:独行于黑暗,不攀附王权,唯以斩除祸乱生灵的妖魔异兽为生。
这些时日,万派尔白日匿于深山岩穴避光,夜间游走周边村镇,承接乡民凑资的除魔悬赏,凭猎杀魔物所得酬金与兽骨异材维系生计。因昼伏夜出,谋生范围不广,能接的活儿有限。
从前行军途中,每至夜色沉沉,万派尔办完斥候差事,总会潜至莱蒂帐中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