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洛芙莱斯扯了一下嘴角,淡然开口:“因她如今,是我的活傀儡。”
王哲斌目光骤然锋利逼人。
“陛下息怒。若非如此,王妃怕是性命不保。”洛芙莱斯靠入椅中,语气漫不经心,眉间却掩不住深沉倦意。
“为何?”王哲斌追问。
洛芙莱斯未直接作答,而是侧首看向秦缓:“秦大人可否先回避,容我私下禀告陛下。”
“自当遵从。” 秦缓微微躬身,转身退出屋门。
屋内只剩君臣二人。
洛芙莱斯虽满身疲态,目光仍锋利清亮,直直迎上王哲斌的视线:“陛下莫以这般厉色逼视臣。今臣与爱妃望乐异身共魂,我若受惊,她怕是亦会梦魇。”
王哲斌愕然一瞬。
“臣说过,炼化活傀儡须对方情愿。”洛芙莱斯敛了神色,苦涩一笑,“强行炼化,以魂火渡入他身,若魂火于紊乱间倒灌,易伤自身心脉。可臣不忍看她香消玉殒,只得行此险策。”
“因何变故?”王哲斌直接问道。
洛芙莱斯轻叹一声,将月余前那一场战斗缓缓道来。
彼时灰鸦携望乐离寨,她暗中尾随。荒山废庙前,百余南闵猎魔人在周遭现身,此前潜藏寨外的御剑士亦从后方跟来,似是要上前交涉。
忽然间,天边狂风大作,林间飞鸟四散惊逃。隆隆震动由远及近,数百山禽、异兽疯了般朝神庙奔涌而去。百名猎魔人即刻拔剑迎战,随行御剑士唯恐庙中王妃遭无妄之灾,亦齐齐出鞘御敌。
那场厮杀,惨厉得叫人心惊。洛芙莱斯未曾上前缠斗,只在远处观望,却也被异兽洪流波及。她本擅傀儡驭兽之术,可那日百兽癫狂,催动它们的力量诡异汹涌,她耗尽过半魂火,才勉力自保。
战斗不知持续多久,于惊雷间骤然止息,磅礴大雨淋下。御剑士尽数重伤,猎魔人能撑剑站起的亦不多,她见到灰鸦被断木穿胸,已然气绝,猎魔人拖着同族伤亡者的躯体,一并带走撤离。
闻及灰鸦身死,王哲斌瞳孔骤缩,神色深沉。百余魔族猎魔人,加二十御剑士,此等战力绝非凡人可抗衡。他想起京都事变,数千活骸如潮水涌来。同样的力量,同样的兽化,同样的不计代价。
百余猎魔人的现身,说明灰鸦是有备而战,结果却仍是以命相换,才替望乐争得一线生机。
洛芙莱斯继续道出,那日她负伤踉跄入庙,见望乐躺倒在地,手攥着一朵石丽花,几无呼吸。她别无他法,只得强行渡入魂火护其心脉,使其不死——此术凶险,唯能炼化活傀儡的巫者能为。
寨主赫兹是半精灵,耳力极佳,那日闻得深山兽吼,亦带猎户出寨,半路被发狂异兽所伤,仍坚持寻到古庙,将二人带回寨中。回寨后又命落影叶出寨,将寨外伤者尽数接回,包括那些御剑士。
王哲斌神色沉凝:“那场激战,发生在哪一日?”
“恰是京都神庙焚毁的同一日。”洛芙莱斯道,虚弱一笑,“那日拔剑的御剑士,人人几近耗竭魂火,日后怕是无法执剑了。”
王哲斌心神巨震。京都神庙失火、望乐以身诱神——前因后果一瞬串起,沉甸甸压在心头。
“归寨后不久,京都事变的消息便传至谷中。” 洛芙莱斯轻笑一声,“望乐得离魂症,教团称之为天谴。臣如今方才明白,那日……望乐是以凡人之躯,面对那对她降下天谴的神祇。”
她断定,那日驱动山怪异兽、翻搅风云的力量,连百余魔族猎魔人亦不能战,舍神明还能有谁。
王哲斌望向榻上沉眠的望乐,思绪翻涌。
“陛下,你信么?”洛芙莱斯扯着嘴角,像笑,又像是力竭,“不论她当日要对神明做什么——依臣看,她大抵是成功了。”
王哲斌默然未应,目光深沉。
君王的沉默,让洛芙莱斯更加笃定,神庙被焚,并非天灾。神明降下天谴,终遭凡人反噬。她无从揣测望乐是以何等手段撼动神明,只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慨——奴人弑神,逆天行道。
末了,洛芙莱斯忽而低低笑出声。
她半生逐权,终被傀儡术反噬。权柄于她,早已失了滋味。到头来,竟不如一个失忆的奴人——习字、识文、重拾言语,得君王所爱,权柄与后冠唾手可得,却仍不惜以身涉险,逆天行道。
“她会醒来的。”洛芙莱斯走到榻边,目光落在望乐脸上,“强行炼化,她的身体适应我的魂火需些时日。傀儡师与傀儡心神相牵,我知她曾做过梦,虽不知梦见什么,但并非噩梦。”
王哲斌松了一口气,但眉头未展——他自是不能接受望乐以活傀儡存活,定要寻得破解法子。
“阁下救我爱妃,朕甚为感激,”他开口,“待望乐醒转,朕便让秦缓……”
“陛下言重了。”洛芙莱斯指尖轻抚过望乐面庞,唇边浮起浅浅的弧度,“救她性命,是臣所愿。”她顿了一下,眸光清冽,“今美人与臣异身共魂,不过是以臣半生寿命,换她同寿。”
王哲斌黑瞳微敛。异身共魂,便是绑定后半生。是要挟,还是有所图谋?
“阁下想要什么?”他声音沉静。
洛芙莱斯笑了,“那自是与君王共治卡帕江山了。”她语气几近挑衅,“陛下,那你是要江山,还是要美人?”
王哲斌眉峰微挑:“按阁下提议,朕既可保江山,又得两个美人。”
洛芙莱斯轻笑,并不在意:“还有另一法子,乃傀儡师不传之秘——”
“你说。”
“若是有另一人,愿与望乐共享魂火,寿命共齐。”洛芙莱斯笑意更深,像是挑衅,又像是试探,“臣也愿将爱妃望乐托付于他——”
王哲斌目光犀利,他没有犹豫。
“朕愿与望乐共享魂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