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啪嗒”。
翅羽在空中拍打,随后落下,尖锐的利爪一点点腾挪,在昂贵的皮质椅背上划出一道道痕,一人一鸮的目光都落在了文件正中那张清晰明了的照片上——一根乌黑油亮的翎羽。
当它纷纷扬扬落下的时候,如同一场黑色的大雪,覆盖了整片峡谷,随之而来的是彻骨的绝望,那么记忆就应该要回到436年的秋天,在那个冬天来临之前。
“喂,小莱伦,峡谷里的变异种很多,我说过很多次了,你应该在营区再训练至少一个月才能出任务。”
“混蛋小青,别总是这么叫我,我不小了!我可以和你们一块上战场!”
“不要跟我犟啦,你再这么没大没小,我就要去告诉宁哦~”
“不许和姐姐说!啊——你这个告状精!”
“喂喂喂,你这么叫宁,请问应该怎么喊我呢?菜鸟莱伦——我想起来了,昨天我在你的营帐里发现了你写给别的小哨兵的情书,啧啧,最后一句是‘啊!啊!戈洛瑞奥不止昼夜,你才是我的第二十五个星时,愿赫尔的冬天永不到来——”
“住嘴你这个贱人,啊啊啊啊!我咬死你——!”
“哎哟哎哟——”那人一掌顶住了他的头,一边顺势后退,调侃着大声笑道:“预备役就要有预备役的样子,小莱伦,你要加快努力啊!”
“等到大人们忙完了,再来新兵营找你。”
男人挥挥手转身,少年依稀看见一道同样的身影走近,她同样高大,却温柔地与自己遥相致意,然后与男人并肩走远。
他的愤怒如洪水猛然退去,脸色苍白一瞬,眼底瞬间漫上惊恐和抗拒。
别去,别去!你们等等我!
别留下我一个人!
少年在心里呐喊,他好像知道会发生什么,他想起来发生什么了,但是话语哽咽在喉咙里,却永远无法拔腿追上去。
不、不要,不要啊!
“终于,出现了吗……”莱伦伸出手抚了抚躁动的精神体,用优雅清脆的声线呢喃道:“别急,别急……我迟早会抓住那群杂种,将他们切碎,一点渣滓都不剩地扔进黑兹峡谷的地裂里。”
……
“奥丁堡的风沙里只有往日的骨与肉,深渊的魔鬼需要血偿,她的魂灵会跨越深空与银河,回到赛格尔星。”
新历457年,昂力佩尔要塞。
连续一周的体能训练,林湫喜提一个下午的休息。
倒不是他的身体受了多么严重的爬不起来的伤,而是超出赛尔军校两倍训练量的计划过于惊人,饶是林湫嘴上念叨着“该死的波泰”、“来真的吗”、“我觉得不太行”,“我不干了”,诸如此类,实际又从没偷过懒,以至于这种突然揠苗助长式的训练终于还是狠狠摧残了一条咸鱼的精神。
在林湫神情萎靡又成绩优秀地完成了二十公里野外奔袭后,罗南也终于意识到情报有误,重新评估了一下这位新学员的实力与实际训练安排的匹配程度,科学合理地决定将《精神力的隐藏与控制》课程提前,保留体能训练和日常近战训练穿插在其中。
而在此之前,罗南大发慈悲地留了半天的休息时间给林湫调整适应。
林湫大汗淋漓地从训练场走出来,白皙的脸经过一礼拜的风吹日晒逐渐粗糙,此刻又晒得通红,他将湿漉漉的银发一股脑往后捋,露出明显白一个度的额头,黑色的短袖紧巴巴地贴着上身,宽松的战术长裤裤脚扎进了作战靴里,皮带还好好地束着,于是显示出他精壮的肌肉曲线,一整个放荡不羁。
但要林湫自己说,他觉得自己浑身臭烘的,虽然也没有形象管理的必要,但也实在和从前判若两人,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他现在这样事实上是非常具有异性荷尔蒙的吸引力的。
食堂里一片井然有序的动作,不过听觉上闹哄哄的还,而这个点正是用餐的高峰期,林湫取了餐盘就去排队打饭,身高腿长还长得帅,因为刚训练过来,哪怕颈带的束缚功能依旧优秀,依然有轻微的信息素溢出来,让人一眼就能发现出来这里有个优质向导。
虽然各大星域并不多么和睦,但总有些约定俗成的惯例,比如在需要统一着装的正式场合或者军队内部,特种人类必须佩戴束缚颈带。
但是信息素并不能完全抑制,它流淌在哨兵和向导的血液里,伴随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动作,它是能够在很近的距离下被捕捉的,因此,亢奋状态下周身小范围的信息素外溢并非代表着有暴露癖的神经者,这只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而且拜托,林湫可是规规矩矩戴着颈带的!
“这个向导是谁啊,他身上的信息素好好闻。”
“是吗,我闻闻——咳,咳咳,他在看我,退,退。”
“噢天谁在挤我,发生什么了?”
“抱歉抱歉!”
“哎,从来没见过这人啊,新来的山魁队员?”
“有可能,年年毕业那么多军校生,我们要塞都多久没补货了?这个向导看上去就很能打。”
“没看到新来的哨兵,九成可能性他还没有结合伴侣,哇哇!”
“嘿,别这么激动嘛,看把人家都说脸红了。”
“你们好啊——”
“呀!他说话了!”
“你们这群傻瓜,他又不是没长嘴。”
“哇哦看,他的眼睛是绿色的,真漂亮!”
“……”林湫:“——嗯。”他笑眯眯地和周围人打了个招呼,顿时迎来了众人的哇叫声,如同一点静水,波纹一圈圈向外散开,他好像变成了被围观的大熊猫,完全不明所以。
这可,这可真是,莫名的喜感呢。
旁边的B级哨兵凑过来,他比林湫还矮了半个头,笑嘻嘻:“小向导,怎么称呼呀,今年几岁了,家住哪里啦,有没有喜欢的哨兵呀?”
“噗嗤——”
“哎,你笑什么呢?”B级哨兵问道。
林湫环视看热闹的众人,然后举起一根手指左右摇了摇,淡定道:“英察少尉,听说你上个礼拜因为训练成绩不佳被罚清扫行政楼三楼厕所一个月,训练繁忙,你不抓紧吃完饭赶去完成‘加练’,在这里调侃我一个新人实在是太不礼貌了。”
“靠,你怎么知道!”
“哈哈哈哈,英察叫你嘴欠哈哈哈哈。”
“哟,我说你最近老是不午休,吃完饭就跑没影了,原来是又犯错误了哈哈哈哈——”
英察脸色一僵,被罚扫厕所这种丢人的事他谁也没说啊!林湫一手插兜,一手晃晃餐盘,戏谑道:“少尉,你的好奇心太重了,这里可没有小向导,也没有你需要应付家族催婚的倒霉备胎。”他的后半句刻意只留了个口型,但英察一下子看懂了!
他他他,他怎么知道弗莉莎骂他的话?!这人认识上尉!
“……切,还不让问问了!”英察悻悻两句,毫不犹豫就推开打饭队伍排到远远的末尾去了。
林湫耸了耸肩,其他人好奇归好奇,该打量还是打量,不过也没人再说些让林湫能听见的关于自己的小话了。
昂力佩尔是深渊森林外围封锁环上最大的要塞之一,人数上千,大部分是会固定出清剿和巡逻任务的战斗小组,不认识他的大有人在,恰巧一个被林湫在从指挥塔回来的中午见过的哨兵凑到枪口,他顺势小小表现了下自己不是软柿子以后,他们瞬间就消停了。
这就是他多数时候宁愿多花三倍的钱叫配餐机器人送饭到宿舍的原因啊,哎。
林湫专拣贵的点,三荤两素满满一大盘,因为昂力佩尔的伙食口味还真的是很不错。当他找了个干净的位置坐下才吃了两口,弗莉莎和平人微就出现在了他的旁边,平人微有些惊讶地看着小山一样的餐食,没想到林湫一个人能吃这么多。
“刚成年,很正常,还在发育中嘛,”弗莉莎拉着平人微面对着林湫坐下,“嗨,好久不见啊学员。”
弗莉莎穿着一身轻便的简训服,她身旁是一个同样穿着的女性向导,比弗莉莎高了半个头,那个向导的眼窝很深,是一个很明显的混血长相,眼神木木地落在林湫肩上。
林湫不动声色收回打量眼前这个陌生向导的视线,然后也同样热情地回复:“弗莉莎上尉,中午好,没想到您也亲自来食堂吃饭啊。”
“哈哈,当然,我一般都亲自来吃,极少数时候让我的伴侣代我吃。”
“您真是说笑了。”林湫答道。
弗莉莎眨眨眼,肩膀顶了下身侧的人,介绍道:“这是平人微,我们都是典狱长的直系下属。”
林湫从善如流道:“上尉好。”
平人微眼珠子动了动:“你好。”
“哎,气氛怎么这么沉闷,林湫,我看你也不是木讷的人,我们特意来找你,是想聊聊你这几天的训练情况,”弗莉莎看了眼光脑,时间还早,她微微放低声线,“我看你都训练一礼拜了,罗南最近都没出任务,是不是把毕生所学都教授给你了,你和我说说有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
林湫“哦~”了一声,支着下巴问:“您具体想知道什么,比如?”
“比如?那当然是什么特殊的格斗技巧、战术指导或者哇塞的武器之类的,多多益善,放心啦,罗南能教你,那肯定也不会是什么密不外传的东西,”弗莉莎努了努嘴,“喏,看到隔壁第五列第三桌那六个人了吗,三年前他们刚进入要塞的时候就是罗南带的,现如今也是山魁里比较出色的小队了。”
“罗南做教官还是有两下的,可惜他只听驻防官那个神经……”
平人微突然用胳膊一怼她:“咳咳,咳咳!”
弗莉莎停顿一秒,随即对着林湫莞尔一笑:“罗南跟着驻防官很多年了,我倒是想向他请教一二,他总是没有空。不过嘛,他现在特别空出时间给你特训,说不定你真能从他那里搞到点真东西。”
林湫开口提问:“为什么?”
弗莉莎退回原位,正色道:“还能为什么,在役的A级向导能有几个,你这种初出茅庐的新人,谁不想来带?以后你在军部混出名堂了,罗南当然能跟着受益啊。”
“您说的很有道理,确实应该是这个原因。”
林湫点点头,像是听了进去:“上尉,虽然您说的有道理,但是诚实地说,罗南教官教给我的就是赛尔军校课程的加强版本,个人以为没有哪个部分会是您会不了解的。”他耸了耸肩,眼珠微微斜向上,一副这是思考过后的答案。
“而且我才训练一个礼拜,您真的觉得罗南教官信得过我,愿意教我什么连您都不知道‘好东西’?怎么说,我自己都没这个自信。”
林湫的话更是有道理,但是弗莉莎看上去似乎不太相信,她眯了眯眼,抬起下巴:“林湫,虽然你这小子一口一个‘您’,但我怎么完全没从你的口吻里听出对前辈的尊重呢?”
“啊~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