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医院,
消毒水的冷味死死裹着整间单人病房,隔绝了走廊里所有的人声喧嚣。
护士推开了病房的门,侧身让两位出示了证件的警察放轻脚步走进,
窗边的薄纱窗帘半垂,滤进来的日光温吞寡淡,落在病床之上,仪器屏幕上的各项体征曲线平稳规整,心率、血压、血氧全部维持在正常区间,平稳得像一具毫无波澜的标本,没有丝毫病变异常。
护士双手插着兜,向两人解释,
“她被送进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到底是什么病症,我们也查不出来。”
卜兴运仗着有钱,在医院闹了好大一通,可在被他们医院收进来之前,卜兴运就已经带着他老婆跑遍了全市的医院,得到的结果出奇的一致,
不明原因导致的昏迷。
院里的医生反复检查过无数次,躯体机能完好无损,脏器、神经、血管皆无损伤,找不出任何昏迷的病理缘由。
苏无尘缓步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女人安静枯槁的侧脸,视线扫过平稳跳动的仪器屏幕,手指在病床上的人额头上点了点,
哪怕深陷沉眠,也足以想见她清醒时的明艳动人。可如今,这份美貌被漫长的病痛与透支的身体死死困住,彻底失了神采。
长期营养不良与长久卧床的沉寂,耗尽了她身上所有鲜活气泽。原本饱满温润的脸颊深深凹陷,皮肉贴着骨骼,褪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脖颈纤细羸弱,肩线单薄瘦削,被子覆盖的身躯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看不到半点丰盈暖意。
她双眼轻阖,长而密的睫毛安静垂落,却没有半分轻盈灵动,死寂地贴在青白的眼睑上。
像一朵开过最盛时节、无人照拂的白玫瑰。
花瓣尚且完整,轮廓依旧清丽,可鲜活的生命力已然散尽,徒留一具好看却死寂的花壳,静静躺在无人问津的荒芜里。
苏无尘收回了手,她已经没救了,身体里的魂魄早就散干净了,
当一个人的灵魂是一个完整的个体时,它是坚不可摧的,可一旦当它裂开了一个小口子,剩下的灵魂再多,也会像握在手里的水一般,从指缝里流逝得一干二净。
这世间最无解的病痛,从不是肉身溃烂、脏器衰竭,而是肉身完好,神魂已死。
是好好一副皮囊,偏偏丢了活着的魂。
苏无尘回过身,向着站在门口的谢长晏摇了摇头,她已经没救了。
按例,苏无尘问了护士几个问题,
“你都见过什么人进出过这间病房?”
面对警察,护士多少还是有些紧张,突然被这么一问,犹豫了一瞬,挑好听地说了出口,
“没什么人进出,这姑娘在我们医院也有快两年了,他家里人除了定给医院打钱,基本没来过。”
“没来过?”
她说得太肯定,谢长晏回想起鬼门关前,卜兴运那卑微哀求的摸样,一时间竟让谢长晏有些错乱,
但苏无尘却像是早有预料,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在手机上调出了两张照片让护士辨认,护士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全都摇了头,
一张是卜兴运,一张是肖森柏。
出了病房,谢长晏忽地笑了一声,这一声很轻,却极其嘲讽,
没看出来,那个卜兴运的演技还真是出神入化,
苏无尘看出了他的想法,其实,从一开始苏无尘就不相信卜兴运嘴里的任何一句话,两年前卜氏百货的惨烈历历在目,
他如何能够相信一个为了利益会枉顾他人性命的商人的话?
医院里吵吵嚷嚷,两人并肩走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他问了谢长晏一个很平常的问题,
“你知道卜兴运的老婆叫什么名字吗?”
他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的,不过谢长晏还真不知道,他摇了摇头,
见他摇头,苏无尘浅浅地勾了勾嘴角,
他也不知道,在看到卜兴运老婆的资料前,他并没有听卜兴运提过他老婆的名字。
“人的名字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它不像身体,能够被他人所触碰,也不像情绪,能够被人感知,能够表达出人的思想。可名字却有一个它们都无法取代的作用,那就是一个人的主体性。”
简单的几个字,不仅象征着这个人完整的主体,甚至是与旁人的血缘和联系,
姓名权这个看似虚无缥缈的东西,但当一个人失去它的时候,那就象征着这个人主体权的完全丧失。
名字和称呼并不是一个概念,称呼是改变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甚至是关系,称呼会随着时间,空间,甚至是地点而改变,但名字从不会,
它的改变大多只有两种情况,第一种,人格权的被剥夺,和重获人格权。
“人都喜欢用一个看似亲切的称呼来拉进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其实本质上,就是对他人人格权的一种弱化,通过去弱化你的独立人格,来改变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从而改变自己的地位和价值。”
甚至,这种改变反向改变,通过强化他人人格,弱化自己的个体性。
后面这句话苏无尘没说,因为在谢长晏所生活的时代,这种反向改变的红利,是扎扎实实地落在他的身上的,
殿下,陛下,哪一种不是在强调两人之间的身份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