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尘用手遮了下鼻子，转头看了眼同样眉头紧锁的谢长晏，谢长晏的表情很怪，

“怎么了？”苏无尘问道，

谢长晏翕动了一下鼻子，小声靠在他身旁，说，

“这味道，有点熟悉？”但他没想起来是什么，

熟悉？

两人走进客厅，宽大的 L 型真皮沙发只在最靠里的角落陷着一道单薄的人影，

她没有起身迎客，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大半截身子蜷缩在沙发靠背与扶手的夹缝里，双肩微微佝偻，一身素色宽松家居服松垮地挂在消瘦的骨架上，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干枯碎发垂在毫无血色的脸颊旁。

眼底是长久熬出来的青黑，眼神空洞涣散，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薄雾，

没有面对突如其来的警察该有的局促、客套或是警惕，只剩下一层沉沉的死寂裹着她。

两人走进，秋娜慢腾腾地掀了下眼皮，手用力扶着沙发扶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站起了身，

“两位警官随便坐吧。”说完，自顾自地给两人倒了两杯水，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们。

玻璃杯搁置在茶几上碰撞出一声不算沉闷的脆响，秋娜回身坐在了两人对面，

“两位今天来是因为什么事？”

苏无尘打量着面前这个只剩下一副空壳子的女人，脑海中回想起楼弃找出的秋娜的资料，

秋娜，三十五岁，婚前是业内小有名气的独立雕塑艺术家，婚后第二年，秋娜怀孕，孩子出生前夕，丈夫意外车祸去世，母女俩相依为命，

结果在徐景书六岁时，确诊为高感觉敏感性障碍，女儿确诊后半隐退，只偶尔接定制订单，依靠作品版权、早年投资房产收益生活。

苏无尘没有立马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将目光落在了秋娜的身上，边打量，边皱起了眉头，

光线惨白地落在秋娜单薄的肩背上，肉眼看不见的细丝正从她周身毛孔、发梢、眼角悄然剥离，如同淡得几乎无法察觉的灰白色烟气，一点点向上飘散，

那是正在被缓慢抽离的寿命。

抽丝剥茧，秋娜不可能感知不到，苏无尘却看不出她有任何的痛苦和挣扎，只是坐在冰冷的真皮沙发里，脊背佝偻，

倦怠空洞的眼眸，浑浊不堪，瞳仁微微涣散，偶尔眨一下眼皮都迟缓沉重，仿佛每一次开合都要耗掉仅剩不多的气力。

苏无尘倒吸了一口凉气，闭上双眼后心底默念口诀，等再睁眼时，眼中闪过了旁人看不见的暗光，

他的目光从秋娜身上移开转而看向那些从她身上正在被抽离的寿命，不出所料，那千丝万缕的线头被不断拉长，穿过空荡的客厅，最终汇聚在一处，

一张半米高的檀木架子上，静静矗立这一个石膏像，

秋娜察觉到了苏无尘的分神，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不对，

“警官？”

谢长晏不知道苏无尘在搞什么，顺着他的视线一起看了过去，瞬间被那上头那件诡异摆件抓住注意力。

雕塑通体暗沉发黑，材质看着像是风干的木头或是浇筑的石膏，整体造型扭曲缠绕，分不清是蜷缩的孩童身形，还是纠缠扭曲的枝蔓，轮廓模糊怪异，

在顶灯光线斜切之下，往墙面投出一道歪斜、狰狞、拉长的阴影，静静伫立在冰冷规整的柜体之上，和周遭克制冷淡的装修格格不入，成了这座死寂别墅里最突兀、也最让人心里发毛的存在。

在苏无尘的眼里，秋娜的寿命正在一点点被那雕像蚕食，

这两人进来后就一言不发，秋娜最后一点耐心也被消耗殆尽，不悦地开始赶人，

“你们两位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就走吧，我今天下去还有工作要做。”

“徐景书是怎么死的？”

不管是谢长晏还是秋娜都被苏无尘这句话砸在了原地，尤其是秋娜，原本的不悦转化成了几乎喷薄而出的愤怒和痛苦，

“失足坠楼，你们是不是警察，到底要什么？”

谢长晏也没搞懂苏无尘为什么会突然刺激秋娜，这不像是他平常会有的行事作风，

苏无尘完全不顾秋娜怒火，在她要吃人的目光中缓缓起身，走到雕塑前，仔细打量起这个极具生命力的雕塑，

“这也是你的作品吗？”

秋娜的家里除了这个雕塑外，没有其他任何工艺品，独独留了这个，

秋娜的原本愠怒的神情在看到这尊雕像后，慢慢变得平静，仿佛整个人都被春风拂过面容，神情专注而认真，

“是，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个作品，”是她赶在徐景书出生前，为她即将到来的到来的女儿做出的礼物，

苏无尘点了点头，下一秒，当着她的面，大喇喇地将雕塑拿了起来，毫不怜惜地在手里把玩了起来，

可出乎意料的是，秋娜居然一点也没有生气，眼神依旧直勾勾地盯着那尊雕像，嘴角慢慢咧开，扯出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它的名字叫做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