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他在崩溃!”
球体内的景象越来越模糊,高家栋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痕,像是一件破碎的瓷器。他的惨叫声终于穿透了那层他为自己设下的囚笼,球体破碎了,他也从半空中重重地坠落到破碎的地砖上,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一动不动。
人群终于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沉默地目睹着这个刚才拥有强大力量的超能力者惨烈的死亡。
然后,是第一个大胆的人按下快门的声音。无数个闪光灯亮起,人们正惊恐又兴奋地记录着高家栋的尸体。
到日出之时,异能者的存在已经彻底暴露在人前,谣言一发不可收拾。
#超能力者犯罪
#市中心广场惊现重力失控和空间扭曲
#高家栋
这些标签在一切能用的平台上疯狂传播。
有人上传了高家栋的生活照:垃圾车驾驶座上安静的侧脸,社区义工活动中的微笑,与邻居老太太一起搬东西的瞬间。与昨夜那个毁灭性的存在判若两人。
清晨的卧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
陈深突然从梦中惊醒,额头上是细密的冷汗。她盯着天花板,胸口起伏不定。
她的头特别痛,短短三个小时睡得并不安稳。手机和通讯器在客厅一直嗡嗡作响,她调整呼吸平息心悸,随意地踩着棉鞋的后边,快步走到茶几旁拿起通讯器。
整整32条消息。
手机有8个未接来电。
“那个人悬浮在空中,周围的一切都扭曲了。你能想象吗?如果这样的人就住在我们身边……”刘芳是A区大学一位历史学讲师,她的丈夫也是同校的一位生物学教授。
常小华沉默了几秒,伸手按开了床头灯。柔和的黄光驱散了部分黑暗,却驱不散两人眉间的忧虑。
“昨晚事发后,我就想起我在国外读博时的博导玛格丽特女士,她一直坚持人类基因中蕴含未知进化链的观点。”他的声音低沉下来,“那种能力……不是特效。科学院三年前的一份泄露报告提到过‘异常能量个体’。他们知道,政府一直都知道。”
刘芳转过身面对他,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明亮:“前天买菜时,张太太说他们小区有个孩子总能让流浪猫亲近他,现在群里大家都在议论,楼下王姐甚至说……应该把所有‘可疑的人’都登记起来。”
“这不合理——”常小华的话没说完。
“那什么合理?”刘芳的声音提高了,“等着有一天我们像视频里那样被拧成麻花吗?”
“嘘!”常小华突然警觉,眼神飘向门口。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卧室门被推开一道缝。九岁的女儿安安抱着兔子玩偶站在门口,揉着眼睛,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妈妈?爸爸?你们吵架了吗?”
刘芳立刻换上温和的表情:“没有,宝贝。你怎么醒了?”
安安光着脚“哒哒”地走进来,自然地爬上大床挤到两人中间。
“妈妈,你手机忘关了。”安安拿起刘芳还未关闭的手机,观察着视频里悬在半空中的高家栋,童稚的声音开心地说道,“咦……这个人是高爷爷呀,高爷爷上电视了。”
卧室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常小华撑起上半身:“安安,你说什么?”
安安眨了眨眼,仿佛不明白父母为什么突然这么紧张。
“那个在广场上的人,他是高爷爷啊。”
刘芳的手僵在女儿的肩膀上,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安安,你确定吗?”
“这就是楼下的环卫工高家栋爷爷!”安安笃定地说,“他每个周末都在楼下收废品。上个月我跟贝贝一起在楼下打羽毛球,不小心把球打到树上去了,是他帮我从高高的树枝上拿下来的,他的手可干净了。”
记忆的碎片突然拼凑起来——那个总是穿着格子衬衫和橙色环卫服、说话轻声细语、接过大家给的塑料瓶会微笑的环卫工人。
“可是……他……”刘芳语无伦次,“他在视频里那么……”
安安全然没注意到母亲的担忧与恐慌,只是一个劲儿地讲故事:“高爷爷人可好了。上星期小橘——就是小区后面那只跛脚的野猫——差点被车撞到,是高爷爷突然出现抱住它,他年纪那么大,车子跟他擦着边过去,我和贝贝担心极了,但他一直说‘没事没事’。”
孩子用最简单的语言,击碎了成人世界里刚刚筑起的高墙。
常小华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发愣。他想起了自己手下那个总能把绿植养得特别好的研究生;想起了楼下打牌下棋时老是获胜的老陈;想起母亲临终前,医院里那个能让最暴躁的病人平静下来的护工。
他们中,有多少是“他们”?
又有多少,只是像高家栋一样,在某个角落安静地生活着、帮助着别人的人?
安安已经重新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刘芳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眼泪无声地滑落,不知是为那个在视频中崩溃的“普通人”,还是为这个突然变得陌生又危险的世界。
窗外,早高峰的车流缓缓驶入高架桥,城市正在苏醒,但有些东西,在这个夜晚,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上午十点,殷青作为有影响力的商界人物带领一众行业大佬,发布了视频,呼吁普通人类保护自己的权利。
“昨夜的事件证明,超能力者是潜伏在我们中的定时炸弹。他们或许是邻居、同事,甚至亲人——但他们的能力意味着他们随时可能变成灾难。”
“我们要求政府立即采取行动:登记、监管,必要时隔离。在我们有完整的防御体系之前,这关乎人类的存续。”
视频的封面,是高家栋悬浮在毁灭的广场中央的画面。
同一天下午,社交媒体上出现了“曝光你身边的超能力者”话题。起初只是捕风捉影的猜测——谁特别讨人喜欢,谁似乎从不生病,谁总能预知未来。
然后变成了举报。
再然后,变成了暴力。
傍晚,一个高中男生被同学堵在巷子里,只因为有人“怀疑”他用心灵感应作弊。他的书包被烧,手臂被打骨折,而施暴者高喊着“这是为了人类的安全”。
夜晚降临,城市亮起灯火。但在那些灯火照不到的地方,怀疑的种子已经发芽,恐惧的藤蔓开始蔓延。
高家栋已经死了,一生没有婚配、无儿无女的他连尸体都无人认领,被放在殡仪馆的冷冻室里。冷冻室外,世界因为他的死去发生改变。
而更多的人——那些隐藏着的、与高家栋相似的人们,在黑暗中收紧了自己的伪装,感受着从未有过的寒意爬上脊背。他们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成为异类,在人类的世界里,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
至此,异能者与普通人之间的那层薄纸,在这一夜,被彻底捅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