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冬离的话太过直白,打得赵二措手不及。他怔住了。
她……居然是这么想的……
赵二逃了。一瘸一拐地从窗下逃走,险些跌下石阶。
孙冬离拉开抽屉,把手里如炭块般滚烫的纸团丢进去。长呼一口气。
她绝不伤害赵二。
这种二选一的局面,她绝不会按照设局人的愿景去犹豫纠结。他们凭什么给她设局?
人,她要救。人,她不杀。
——
“赵二,我要出去几日。师父在隔壁县接了个大活,忙不过来,我去帮帮忙。”
孙冬离将砍好的柴整齐地码在灶台后,“这是柴,这是火折子。先往灶里塞些细柴,再用苞谷叶或者竹片点上火,送进去。然后看着火加柴,就能烧热水了。懂了吗?”
孙冬离演示了一遍。看着赵二清澈的眼眸,她就知道他没懂。
“算了算了……也不指望你自己烧火做饭,喝凉水就喝凉水吧,反正也死不了。”
孙冬离将日常用品一一指给他看。告诫他关好门窗,除非她回来,不然不要开门。
“我跟王大娘说好了,她每日辰时会派伙计来送一日的饭菜,搁在窗外的小桌上。药也煎好了一起送来。记得按时吃饭、喝药。不许偷懒!”孙冬离叉着腰,指着赵二喝道。
在屋子周围绑了一圈小铃铛,跟赵二说,除了辰时送饭,其他时辰发现有人闯入,就点燃窗缝的引线,窗外鞭炮轰响,里正会带人来相救。
最后塞给他一把姑姑留下的匕首,作为防身,“我三日便回。”
声音有细微颤抖,“最迟……第三日太阳落山前就会回来。”
怕微小的举动让赵二察觉她的忧惧,立即展颜一笑,拍拍赵二的肩膀,直盯着他眼睛,以期他能全然信任她的话。
“不用担心,咱们屋子有多偏僻你又不是不知道,寻常过路的人都少。肯定没什么危险,你就在屋里看看书、下下棋……哦!我去把草棚里的琴搬回来,不然你太闷了。”
孙冬离背上行囊,回头一望。赵二倚在窗前,神色淡然。她扯出一个自认为还算和蔼的笑,挥手作别。
——
这一切都很不对劲。
赵平煊阖上窗,摩挲着匕首,推测孙冬离的意图。
推测了大半日,从她要抛弃他,到她偷偷去报官找人抓他。至少预设了一百个坏结果。
赵平煊摇摇头。他的确从未完全信任过她,但同在一个屋檐下相处三月,他能体悟到,她心眼不坏,她不会伤害他。
揉了揉眉心。他不该如此揣测她。
——
孙冬离再次赶往县城。离家之前,她查看过屋子前后。有几处疑点:屋后的陌生脚印,窗下寻常用来挂伞的钩子上有一小块布料,带香味。都无法辨认。
这才要赶去成衣铺寻求秋水爹娘的帮助,二则,也需再次搜查一下铺子,看看有无其他线索。
经辨认,那布料是衡州特产的缭绫,那香是极名贵的凤髓香,只益州每年会产几十盒。这两地虽离南浦县不很远,但最快走水路也要一旬,他们既然是要她二选一,目标不全然是针对秋水桢哥,定然不会太迫害他们,不会跑太远。
向秋水爹娘和卖香粉的街坊邻居打听。得知,附近有缭绫的铺子和仓库有不少,但有凤髓香的,没听说过。
仔细搜寻了一遍铺子,没有新发现。
孙冬离再次跑去码头去放荷花灯。这次她等了将近半个时辰,都无人来送信。
又去所知的有缭绫的铺子和仓库探查,也是铩羽而归。
仰头望天,冬季难得的烈日高悬。额头汗如雨下,心焦如火。
企图通过寻找线索精准定位据点的法子失败了。穷尽手段也无果,只得采取最原始的办法,在可疑的地点一个一个找。
凡是隐蔽、有空间关押人质、方便转移并且不易被居民发现的地方,都是可疑的地点。县城周边的废弃寺庙、山间猎户遗弃的木屋、偏僻的河岸库房,甚至人员复杂的客栈后院,都不能放过。
这个法子十分费时。孙冬离找到捕快沟通,劝说他们在城内、县城西边北边的山上找,而她独自去东边南边的山和河岸。
捕快寻人动静大,他们若真在城内或西山北山,定会快速转移。即使他们猜测到东边南边也有人蹲守,但料想人少,他们也不怕。
——
沿着大江一路搜寻,忽发现有一处山崖栏杆断裂。栏杆上面的裂口参差不齐,而栏杆底下的切口却十分平滑。有人刻意松动栏杆,害人跌落?崖下是水流湍急的河湾,乱石遍布,这坠下去,不死也得半残废。得赶紧报给县衙,叫人修缮,以免再出惨案。
转身要走,忽瞥见一旁树干上有红色斑点。走近一瞧,像是干涸的血迹。草丛里有块碎布,上面有织金。
她上次见到有织金的衣服,还是在河岸捡到的赵二身上。
等等。她想起之前在集市上听得的寻人告示,那个失踪的郎君就是坠崖。而此处河湾的下游就是他们南浦村,她又在此发现带有织金的碎布……
难道,赵二就是告示上的郎君?他是在此处招人追杀、坠崖,又随着江水漂流到南浦村河岸?
孙冬离捡了根树枝拨弄草丛,在碎布附近发现一个镂空小金球,散发着浅淡的……凤髓香!继续搜查,又在树杈上发现一块同和她窗下钩子上花色相同的缭绫。
渡生阁的人曾经来过这儿。这是一个相对确切的推测。且极有可能是追杀赵二到此的。难怪,杀手佣金再高,也不太可能用上一年只产几十盒的名贵香料,除非是拾取所杀之人掉落的。
追杀赵二和绑架秋水桢哥的都是渡生阁……那叫她二选一……
起初她想不通,二当家那一伙人绑架秋水桢哥的意图。如果仅仅逼她杀一人做投名状,为何偏偏指定赵二,又为何大费周章设这么一个局。单单为了拉她进泥潭,实在没必要,她没那么重要。只有一箭双雕,双倍收获,这个局才有价值。
如果杀赵二一直是他们的目的,即使她不动手,他们也不会放过他。而且他们已知晓赵二在她家,而她此时又离开,那赵二岂不是危如累卵、孤立无援……
这一切都只是她的推测。秋水桢哥被绑却是事实。她不会为了一个推测而抛却事实,选择折返。
孙冬离收好碎布和香球,继续沿路搜寻。
——
行至一处茶肆,孙冬离坐下稍歇。喝茶间隙,观察到茶肆前的车辙有些与众不同。路是黄泥土,车辙边缘却有紫土。
问茶肆老板,老板说昨日有一伙蒙着面巾的人赶车路过。她招呼喝茶,为首的飞来一记眼刀,把她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孙冬离在车辙处发现一些碎叶,又苦又辛,是虎耳草的味道。虎耳草通常长在高山的阴湿岩壁。这附近地势平坦,能有大块岩壁的地方不多。
孙冬离谢过老板,钻进丛林,沿着她记忆中有岩壁的地方寻查。
翻过一座山岭,忽听得刀剑声。孙冬离忙俯身躲藏。
下面是一个废弃的农家院落,院子里有七八个人,外衣各不相同,内里都穿着同花色的缭绫。就在此处!
抽出镰刀、斧子,孙冬离警惕地近前查探。秋水和桢哥被绑在最左边的柴房里,看守只有一个。
孙冬离远绕院落,在右侧山崖摆好鞭炮,跑到院后山石上。拿出跟着师父做的简易弩机,绑上火折子。她做好了还没用过,师父说这玩意儿伤人,叫她销毁,她舍不得,便偷偷藏下。她对这个器具有些拿不准,可此刻管不了那么多了。搭箭,瞄准,射向鞭炮。
轰鸣巨响。院中七八人跑去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