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冬离跳上柴房屋顶,估算守卫的位置揭开瓦片。她不想杀人,记得姑姑跟她说过,肋下三寸不致死。她调松弓弦,瞄准合适的位置,射出。
守卫大叫一声,仰头发现了她,抓过一旁的长枪向上刺来。孙冬离急速后仰、翻身躲避。那守卫也非等闲之辈,枪法娴熟,搠、挑、卷,招招致命。孙冬离一个不留神,险些被刺穿。幸而平日里做木工活儿,将眼神练得极机敏,手力强劲。趁守卫收力的间隙,抓住房梁荡下,飞身躲闪至其身后,手刀砍其后颈。守卫倒地。
孙冬离忙解开秋水和桢哥身上的绳子,拉出嘴里塞的布。
去探那守卫的鼻息。还好只是晕过去了。
挥斧劈窗,让秋水带着桢哥先逃,她殿后。一路奔逃下山,竟出奇的顺畅。孙冬离心生疑窦。
“哈哈哈哈哈哈哈——”
猛然间,转弯处的山石后步出数人,个个膘肥体壮、虎背熊腰,为首的抚掌大笑。正是二当家。
孙冬离忙将秋水和桢哥护至身后。
“思韫,你来了怎么不提前跟二叔说一声。二叔做长辈的,怎么着也要好酒好菜的招呼你一顿。”二当家笑容和缓,孙冬离却没错过他眼里闪过的诡秘。
“放了他们,要开什么条件,说。”
“二叔只想见侄女一面,现在见着了,也该让他们回家了。”二当家依旧笑容满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后身众人散开,留出一条路。
孙冬离心下一惊,疑心有诈,按住腰间弩机。等了几息,对方也不催促,只维持着让路的姿势。孙冬离小心翼翼拉住秋水,一边试探地走过,一边观察他们的神色。二当家始终笑脸相送,其身后有人哼声忿忿不平,却也不拦。
竟真的平安路过。孙冬离不放心地回望,二当家一行人早已消失不见。
如此轻松就能逃出来,孙冬离自然不信。一面带着秋水桢哥疾走,一面探查四周异样。
直到再次路过那座茶肆,他们始终平安无事。孙冬离暗觉不对,心浪翻涌。似乎在平静的心潮深处有什么东西她遗忘了。而那件遗忘的东西,她隐隐约约觉得,会掀起惊天巨浪。
没有埋伏,没有阻拦。渡生阁的人就这样放走他们。为何?
赵二!
孙冬离陡然惊醒,冷汗频出。她不信她的猜想,这一路顺畅却一步步印证了她的猜想。
将秋水和桢哥送回成衣铺,急租一辆马,往家疾驰。
——
孙冬离走的第一日,赵平煊竟有些不适应。
没人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劈柴划竹,没人在灶房哼曲烧饭,也没人偷偷秉烛数钱。整座屋子静谧得心慌。
他起先还会窝在床上,看她留下来的书。久了实在无趣。起身扫扫地、擦擦桌。擦到她平日数钱算账的桌案,脑海里不禁浮现她在灯下的面容。时而皱眉叹息,时而眼睛弯起,笑得像只小狐狸。
桌案上书册杂乱堆叠,赵平煊轻叹。一本一本按类别整理好,放到架子上。有几册她常放进卧房的抽屉,赵平煊犹豫了一瞬,要不要进卧房。想想进去放书册也无妨。
推开门,窗下的桌子上还乱放着他那日收下来的衣裳。他就说,他从没见过这么懒的人。
叠好衣裳,发现抽屉也没阖上,里面还丢着废弃物。赵平煊一面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拈起那个纸团,一面在心里暗骂孙冬离。
猛的一阵寒风吹开窗,纸团也吹落散开。“杀”字骇然突显。
赵平煊额角青筋狂跳,眼神瞬间冰冷。寒风吹得发丝覆面,窗扇击打着内墙。
——
荒谬——这是他看清纸团后的第一反应。她若要害他,何须等到今日?
揉皱纸团丢回抽屉,一切恢复原状,赵平煊关上门。他没进过她的卧房,没拉开过抽屉,也没见过那封信。嗯,没有。
现下他最该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他要如何同她道别。手下接应他的日期,是她所说最迟归期的第二日。
他早已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从他苏醒的那日起。可渐渐地,他对离开这件事,产生了些许他自己都不明白缘由的忧虑。
他该怎么同她说,他希望她随他一同回京。至于回京之后的事……他不确定。不确定她是否愿意,不确定她的心意。
他又拿出那个粗陋的梳蓖。就用这个试探,就在她回来那日,落日余晖、竹林涛声,他想那个场景应该是美的。
——
第三日刚过正午,赵平煊就推门而出,在院坝边缘踱来踱去,不时张望路口的拐角处。既希望下一刻就转出她的身影,又希望她不要那么快出现,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其实那些话,他早已在心里打了上百次草稿。
可惜午后,太阳就躲进云层。云层堆积得越来越厚,颜色也从雪白走向乌黑。
他看向窗下的钩子,伞展开在一侧。她居然没带也没有收好,这可不符合她一贯严谨细致的作风。可人总有留意不到的时候,不是吗?比如她临走前回望的那个微笑,生硬、难看。比如她师父的行踪,她说去邻县帮她师父,可她师父昨日前日都从院坝经过。
风变得暴戾,竹林摇乱,像千军万马奔腾厮杀。电闪雷鸣,照得平日里堆满木屑的院坝仿佛下了场雪。
擦掉额上雨渍,赵平煊赶往屋檐下,手就要触碰到伞面,身后刻意隐藏脚步声骤然显现,数道剑光闪映进他的眼底。
——
血顺着左臂汩汩流下,在指尖凝成血珠,滴落于月白伞面,宛如雪地里开出红梅簇簇。
“殿下,已悉数剿灭。”宵练跪地回复道。
半晌没听到吩咐,宵练忍不住抬头。赵平煊任凭人包扎手臂,眼睛却只望向面前竹林。竹林一片墨色,瞧不出什么。再看向赵平煊时,才惊觉他眼中空无一物。
侍卫要进屋收拾包袱,赵平煊依旧没有任何吩咐,宵练知其意,拍拍侍卫肩膀,随他进屋拣些要紧物什。猛然间,院坝一具尸首暴起,执剑扑来,宵练闪身一击。
尸首倒地,身体疯狂抽搐,嘴边鲜血直冒,却还狞笑不止:“那个女人没动手……主上就知道她靠不住……”
赵平煊淡漠的脸上终于有了别样的神色。嘴角的那一抹笑,是喜悦?是痛苦?眼睫低垂,如鸦羽倾覆,掩盖万千思绪。
侍卫端出一盏荷花灯递给宵练。底下繁复的荷花印记,同杀手们身上的印记一致。是渡生阁。
赵平煊接过。这是他刚醒的那几日她送给他的,在他某日起夜摔倒后。自他收下荷花灯,对她的敌意才逐渐消散。最初他以为她知道送男子花灯的含义,于是羞涩又小心地呵护着,丝毫没留意底下的印记。
她真是……毫不掩饰。不掩饰杀他的目的,不掩饰内心的无情。
他一瞬间有点埋怨。为什么不把那封信销毁,为什么不把灯下的印记划掉,为什么临走前不演得更真一点。
但不掩饰,倒符合她的性子。他曾经有多喜欢她的率真,如今就有多憎恨这率真。
——
雨停风歇,天翻鱼白肚。马车已备好,宵练轻声催促。
手里的梳蓖被攥得断了齿。随手掷入院坝前的泥泞中。前尘往事,犹如此梳。
——
孙冬离此前从未骑过马,一路疾驰,摔下来数回。滚进荆棘丛、落入深沟,衣裳勾破,血丝涌出。
院坝湿润,除此之外同她离开那日别无二致。推门寻人,喊了数声,屋子空荡荡,无人应答。
蒙蒙晨光中,在孙冬离望不见的山路尽头,车窗垂下帘幕。隔绝了所有光线,车内人闭目暂歇,脑海却止不住闪现和她有关的画面。画面最终停留在她离开的那日,停留在“死不了”那一句。
车内人忍不住轻笑。原来她早已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