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悄无声息,什么都没带。院坝残留的细微血腥味,昭示着这儿不久前经历过一场厮杀。
她肯定他赢了。如果他输了,渡生阁的人不会好心帮他收尸,更不会将打斗场地洗刷得如此干净。
屋檐下的伞开出了红艳的花。她不由自主地去联想,昨夜他面对杀生阁的人时,是何等的无助。
“对不起。”孙冬离默然流下一滴泪。
她食言了。她承诺过三日归,却还是迟了。若她早到一步……
若她早到一步又如何?他还是会走。但那样,起码昨晚的他不会孤立无援、求助无门。
——
孙冬离收拾好赵二的床铺。床头的书、角落的拐杖、桌上未动过的棋盒棋盘,还有那张断了弦的旧琴,通通收进柜子里锁好。
洗了把脸,太阳快行至中天。择了把干草喂马,马儿兴奋跳起前蹄,溅了孙冬离一身泥。低头卷起裤脚,发现泥地里有异物。扒开两边的泥,是一块断了齿的牛角梳蓖,上面篆刻了几朵梅花。
大概是过路的哪个婶子不小心丢失的。梳齿断了四五根,勉强还能用。不过牛角梳蓖价贵,它的主人应该是富庶的,富庶的婶子怕是不会再要断了齿的梳蓖。
孙冬离还是将梳蓖洗净,送去里正那里,做个失物招领。再驾马去县城还马。
步入秋水家的铺子时,秋水爹娘正在劝秋水和桢哥多吃些菜,左看看秋水有没有少一块肉,右问问桢哥有没有受伤。
捕头得知他俩已平安归来,来询问案情。秋水瞥了一眼孙冬离。说他俩全程蒙着眼又喝了迷药,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没看见,最后睁开眼时已在郊外的黄土路上,爬起来走了一段路,碰上了来找他们的孙冬离,孙冬离就带他们回来了。
孙冬离惊诧。待捕头走后,想找秋水单独说说话,秋水却一直分不开身,似是有意躲她。
日光渐微,秋水爹娘催促桢哥归家,孙冬离寻不着机会和秋水单聊,便同桢哥先回,等秋水过两日心绪安宁后再说。
一路无言。
临到岔路口,周维桢停了下来,面露犹疑:“思韫……是你从前的名字?”
他们会对二当家认识她的事感到惊讶,孙冬离对此早有准备。“嗯,我爹爹给我取的。爹爹去世后,姑姑觉得这个名字太文雅,我就一村姑,怕我压不住,便把我从前的小名做了大名。”实则是为隐姓埋名。
“哦,哦……”周维桢点点头,想再说些什么,又都吞了回去。
孙冬离笑了一下,“放心吧,‘他们’不会再来打扰。”因为她决意要离开这儿。
既然二当家的目的是拉她下水,将她作为一个傀儡,以她父亲的名号重新纠集昔日龙驹寨的势力,目标只在她一个人。
那么只要她引开他们,便能保整个南浦村安然无恙。
如果继续待在南浦村,她怕他们再使用同样的手段,伤害到南浦村的乡邻亲友。
——
要离开南浦村的事刻不容缓,但姑姑的簪子还未赎回,她上路的盘缠也还不够。孙冬离想了想,还是得改进背篓、木盆等器具的设计,做得更精巧些,再拿去县城卖,这样才能快速赚到足够的银子。
师父又告诉她,县里新落成了一座寺庙,急需定做一批器具,他做不过来,分她些活。
整个腊月,孙冬离便在这样的忙碌中度过。就连除夕那日,她也是趁着短暂的天光手下不停做活。天黑时分,村子各家响起鞭炮烟花。孙冬离搬了个板凳到屋檐下,就着天幕中璀璨的烟花吃饭,聊以消解孤寂。
秋水这段时日不大爱跟她说话,连家也不怎么回,大半时间都待在铺子里。她从前可是个相当活泼爱热闹的人。孙冬离想,秋水是在怕她。可她不知道该怎么消解她的恐惧。
不过她也快离开了。她昨夜理了下账,这一月来挣的钱颇为丰厚,就算当铺再狮子大开口,她也有足够的钱赎回簪子。
赎回簪子之日……便是她离开之时。
她也想好了离开的借口。到时候就跟师父师娘说,姑姑临终前告诉她她母亲还在世,就在江南东道的余姚郡,她想去寻母亲。
余姚郡离南浦村少说有两千里,二当家他们真要捉她,肯不肯赶去余姚郡另说,若真去了,也已离南浦村两千里之远,再威胁不到南浦村的安宁。
“咔嗒”竹林里传来一声断裂声。
今夜平静无风,不会是竹子自己断的。孙冬离抽出镰刀,步步逼近声源处,小心拨开竹叶,“咕咚”一声,落下一只雀鸟。
孙冬离松了一口气。却见竹林下的草棚檐上亮了一盏荷花灯。
孙冬离顿时警铃大作。四面留意,飞身过去取下花灯。摸了一下花灯底座,没有浮生阁的印记,是一盏再寻常不过的荷花灯。孙冬离环顾四周,企图静待放灯之人出现。月上中天,鞭炮声烟花声已歇,万籁俱静,竹林依旧只有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