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月以来,渡生阁的人再没出现过。孙冬离猜测,是那日厮杀使他们元气大伤,暂无暇顾及她和南浦村。
她得趁便赶紧走。但手里还有些存货,如果剩下,会让二当家以为她还会回来,就此守着南浦村时常骚扰,那就不好了。因此,孙冬离赶着大年初一,天不亮,就驾着驴车前往县城售卖。
谨记上一次的教训,这次她将驴车停在县城郊外。那群号称行会的人,瞧不上郊外零星商铺那点行费,不会来管。这是师父告诉她。
过了晌午,背篓木盆卖得七七八八,孙冬离买了几个隔壁烧饼摊的饼子充当午饭,靠着车,边吃边听隔壁馄炖摊的人闲聊。
“听说没,咱们县的县尉被抓进监牢了!”
“县尉不是专门抓人进监牢的吗?怎么自己个儿也进去了?”
“嗐,你不晓得啊?上头派大官来巡查咱们江陵府查了几个月了。听说这还不是来的头一个,头一个是个长得凶悍的,没来多久就遭了害。那知府大人吓得啊,怕上头怪罪下来,他乌纱帽就不保了。”
“呸!他那乌纱帽早该摘了!连着那脑袋一起摘!当官不为民做主,把江陵府搞得乌烟瘴气!”
“你听我说完——这第二个大人是个脸色柔和,见谁都笑眯眯的,知府大人一瞧,安心了。这一看就是个好说话、好糊弄、好欺负的。嘿嘿,你猜怎么着?那狗知府还没乐几日,那个笑眯眯大人就带人抄了好几个狗官的家,手段之凌厉,行动之迅速啊。那搜出来的金银珠宝,是一箱连着一箱,足足占满一条街呢!”
“哦呦!贪那么多,那群狗官下大狱没?”
“下了,下了!放心吧!”
“要我说,光是抄家和下大狱可不够。你想想,那么多金银珠宝,还不都是从咱老百姓的指甲缝里搜刮去的,就该分还给咱们!再叫那群狗官去戍边、去修城墙、服苦役。”
孙冬离吃着饼子听得津津有味。幻想着,如果真把那些抄出来的金银珠宝分下来,该有多好啊。越想越美,最后忍不住笑出声。隔壁烧饼摊的大娘还以为她中邪了,连叫了她好几声,“妹子!妹子!”
孙冬离慌忙醒过来应了一声,却猛地瞧见城门口奔出来一群彪形大汉,再细瞧,正是那欺行霸市、耀武扬威的木行行会!
其他人也认出了他们,走的走,收摊的收摊,着急忙慌,原本热闹安逸的市集顿时陷入混乱。
孙冬离自是不情愿收摊,可也没法,整理好剩下的背篓木盆,牵过缰绳正要坐上车辕,撇头却见那行会的人挥开长棍,打向了隔壁馄炖摊的大爷。
“砰——”
长棍击得木盆震颤,发出巨响。原来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孙冬离已飞身过去,高举木盆,格挡住那即将落到大爷身上的长棍。
“又是你。”为首的认出了她,长笑一声,挥手招来小弟。
那小弟接过首领的眼神示意,伸手直取孙冬离腰间的钱袋。孙冬离护着大爷疾退,抄起板凳掷中追上前的小弟,那小弟登时倒下,护着流血的脑袋呼痛连连。孙冬离见那小弟流了满头的血,也吓得不轻。
为首的瞥了一眼那小弟,怒笑起来,揉动手腕,“胆子大啊!敢打我们行会的人,你怕是不知道你爷爷我的名号!我可是江陵府第一木匠,你一个小毛丫头也敢挑衅我,吃我铁拳!”
为首的横飞过来,孙冬离连忙举木盆抵挡,木盆却哐的一声,碎成两半。
孙冬离左躲右藏,叫那为首的数拳都落了空,为首的愤然大怒,大呼一声,唤众小弟擒住孙冬离。
“无法无天了!”孙冬离惊声大叫,一边躲闪,一边向路人求助,“乡亲们,这里不是他们管辖的地界,他们打人犯法,帮我报官!”
喊得音都破了,却无人敢上前救助,也无人敢跑进城去报官,就连方才救下的大爷也遁走一旁。
孙冬离强迫自己冷静,不去想冷漠的人心。
已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没办法了。孙冬离眼一闭心一横,再睁眼时,眼神已凌厉如寒刀。她不再躲闪,随手夺过一个小弟的长棍,横扫劈刺,击退数人。
这是姑姑教她的家传枪法,嘱咐她不到万不得已,不得使用。因为只要一用,有心之人便能猜出她的身世。那时候,她将再无安稳日子可过。
小弟们纷纷倒地不起,孙冬离忙丢开长棍,跳上车辕,挥鞭疾驰。
不期行不到一里,便遇上了官兵的车队。为首几匹巍峨的高头大马,拦住了孙冬离的去路。
她不确定那些骑兵身后的马车里是什么人物,是正是邪。便只向骑兵首领说自己是卖木具的,家里远路程长,所以早点赶车归家。
首领用长枪指了指她衣服上的血迹。孙冬离呼吸一凝。那是打斗时别人的血溅上的,方才局势紧张,她只忙着打退众人跑路,忽视了细节。
“是……”
孙冬离还没来得急编纂理由解释,一身着红色官袍的中年男子便掀帘而出。“发生了何事?”
他的声音沉稳敦厚,相貌也是端正凛然,让人莫名感到心安。
他顺着骑兵的指引看向了孙冬离,眼神微微一颤,很快,又恢复了方才的板正。
骑兵首领称呼他为“桑大人”。桑大人下车,仔细观察了一番孙冬离的情况,随即回车里,似乎在向某位职位更高的大人请示。不出一息,桑大人吩咐兵士们前行,眼神掠过孙冬离时,柔声叫她跟着他们,他会为她做主。
孙冬离脑袋懵懵的。但那大人看着实在和蔼,又说为她做主。许是同秋水常看的戏里,秉公持正、为民做主的好官就长桑大人那样,她莫名信任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