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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是歹人,是孙姨的情人咯~”秋水正在客人选好的布料上,用画粉画出需要裁剪的线条,听完孙冬离这一下午的经历,嬉笑打趣道。
“大约是这样……”孙冬离抿起嘴,不知为何对秋水说的“情人”二字心生抵触。
大概因为姑姑从前总告诫她,不要期待会有一个万般皆好的郎君救你于水火,那个人永远不会来,你必须自己救自己千万次。
孙冬离将姑姑的话奉为圭臬,觉着,姑姑的思想如此深远透彻,想来早已抛却红尘情缘。不曾想冒出一个桑大人……孙冬离自是不会质疑姑姑,只认为是自己太狭隘了。姑姑主张靠自己,不代表她没有情丝,而是认为身处情爱之中,也不得过于耽溺而忘记自己。
“別想了,你这木头脑袋能想得出什么?来帮我裁布,你身后柜子上有剪子和针线。”
孙冬离转身端起装着各色针线剪子的竹篮,烛火幽微,墙上秋水的影子轻晃,镀上一圈暖黄的光晕。
“秋水,我……”早已准备好的离开的说辞,此时却难以开口,“我想去余姚郡。姑姑先前告诉我,我母亲还活着,母亲她是余姚郡人,我想去找她。”
“去啊。”转头,秋水依旧不疾不徐地趴在布料上画线,“最小的那把给我。”孙冬离忙递上剪子。
等秋水将手头那块布料裁剪好,叫孙冬离收起剪子,拍拍手,才继续道:“银两够吗?马车租好了吗?要多带点酱,听说吴越那边的人吃得甜,你定吃不惯。银两不够我先借你十两,你回来了记得还就成。”
孙冬离嘴唇翕张,却说不出一句话。她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或许,同姑姑和桑大人一样,再听到对方的消息,便是死讯。
“够的够的。秋水,你……”好好保重、好好照顾自己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她怕说了,细心的秋水会察觉到什么。
“行了,行了!赶紧回家去吧,你哪日走?走南门还是东门?你要我送不?你还是先祈祷我那日不忙吧,我忙起来连一口水都没得喝。”
孙冬离忙倒了水送到秋水嘴边,“我走啦。”
秋水扇扇手,示意孙冬离赶快走,把门边的提灯塞到孙冬离手里。孙冬离提着灯踽踽独行,身后铺子的光越来越小,黑暗补上了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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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初到南浦村时,只会说官话,人又安静,怯生生的。村里其他孩童,特别是男孩们,爱揪住她的辫子,骂她假斯文、装模作样。姑姑说她们是外乡人,千万别和村里人起冲突,不然会被撵出去,她们就没家了。孙冬离是个听话的孩子,所以被人欺负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但她的忍让,只会让那些欺负她的人变本加厉。
私塾里只有她一个女孩,男孩们本就讨厌她,看她居然也进了学堂,便时常讥讽,说她一个女孩读什么书,读了也不能考秀才,白白浪费她姑姑卖命挣来的钱。她想起姑姑身上那些伤,想哭,想跑回家跟姑姑说,她不要读书了。
一个头戴红花的女孩举着算盘,风风火火地冲进来,给那些讥讽她的男孩一人一个暴栗,“光是嘴上厉害,你们考得过人家吗?你们就是嫉妒!芽儿小,心眼小!”
女孩骂时,大拇指还掐着食指的指节,表示只有一丁点大。孙冬离听不懂她最后说的那一句指的什么,但看那群男孩恼羞成怒,又看向自己的裆部,她就猜到了,不禁脸红起来,有点羞但更多的还是对女孩的感激。
“陈秋水!你不好好跟你爹娘学裁缝,跑学堂来干嘛!”男孩们反唇道。
女孩用算盘敲书桌,咚咚声混杂着算盘珠子的哗哗声,气势格外恢宏,“闲事管得宽,没得窑裤穿!啥子都要管,你爹要落茅厮坎!”
“你骂我!我告夫子去!夫子可是我姨父,你就等着被轰出去吧!”
女孩叉腰,“告告告,三大炮,奶奶我喝酒你喝尿!”
“你嘴巴这么厉害,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女孩正要反击,后堂跑出一个斯文的男孩忙挡在女孩身前,“你们莫要乱说!”
女孩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男孩,“周维桢你起开!老子我还怕他们不成!刘二娃,你去告啊!看夫子是帮我还是帮你这个猪脑壳!”
孙冬离怕惊动夫子事情会闹大,忙上前劝架,那女孩却转头训起她来,“你怎么这么胆小!长了个好脑子,配了个驴嘴子。以后跟我混,秋姐带你飞,这个村就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那一刻,女孩在她的心目中不亚于庙里的神佛,高大威猛,闪闪发光。神佛都比不上她,佛不渡她,但她渡她。
孙冬离下学后,发现女孩竟在门口等她。她小心翼翼地贴进女孩,女孩一把抓过她的手,“你是我陈秋水的朋友了,我们可以一同回家。”
“好,可是……我家很远,在观音山后面的慈竹林,怕是不顺路……”孙冬离低声喃喃。
女孩突然停了下来。孙冬离紧张地抬头,怕女孩是对她这个新朋友不满意,抿起嘴,不住地眨眼。
“你是小猫吗?话说这么小声,糯糯的又听不清楚。你不会不晓得我就住你家隔壁吧?”
孙冬离眼睫颤了颤,惊喜地瞪大双眼。她还真没注意过她家附近住着谁,姑姑性子也静,从不串门,隔壁的门华美富丽又常紧闭,她怕是富裕人家嫌她们穷酸,所以也不敢探访。原来她一直知道她,不仅不嫌弃她,还一直在留意她吗?孙冬离感觉心里甜甜的,比糖画还甜。
和女孩挥手作别,孙冬离蹦蹦跳跳地进屋同姑姑说她交到朋友了。姑姑却并不高兴,叮嘱她莫要交心,小心遭朋友背刺。她不明白姑姑经历了什么才会这样想,她只想明日还能和秋水一起翻花绳。
一起翻花绳的两个小女孩一路言笑晏晏,长成了各自能支撑家庭的大姑娘。这些年她们之间有争吵,有赌气,却从未走散。
而现在,她要先走一步,她连回头再望的勇气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