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进入千机云境，他就被传送到了沼泽旁。绕着沼泽走了一段路后，玄绝停下脚步，盯着褐绿色的水面，似在出神。

雾气太重了。视线所及处只有灰白色的浓稠，灵力罩上凝结了一层小水珠。

深处传来泥沼被搅动的声音。缓慢沉闷的声音透过粘稠的沼泽，从不同方向以他为中心包围过来。

玄绝握住了瑶光。他听见了，它的声音。

下一秒，脚下的泥土骤然塌陷！沼泽表面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豁口，一张巨口从那豁口中张开，一股浓烈的腐朽腥臭味伴随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玄绝脚尖一点，凌空跃起。巨口在他身下合上，咬了个空。他借势狠狠一踹，那灵兽被着突然一击踹得摇晃，重重摔回沼泽，粗壮的尾巴荡起，拍向他原先站立之处，将那片土地拍得塌陷。

玄绝已跃至天空，默念着剑诀。瑶光回应他的号召，化作一道金色流光脱手而出，直直刺入沼泽深处。水面因瑶光的进入波动了一下，随后又黏合起来。

一声沉闷的嘶吼声从沼泽深处传来。

“出！”玄绝轻喝一声，一道金色光芒冲出水面，玄绝稳稳接住剑柄。剑身处刺着灵兽还在抽搐跳动的心脏，一块拳头大小的绿色灵核嵌在中央。

玄绝稳稳落回地面，沼泽湖面归于平静。

他将那颗灵核从心脏中扯出，将心脏扔回沼泽中，随手将灵核丢回灵戒。

一只泥虺，中级灵兽。

千机云境分为四个区域，他目前位于秘境的南侧，这里充满雾气和沼毒。腐蚀经脉的毒气顺着呼吸融入体内。除却沼泽，整块地面都是活的。玄绝看向脚边的一颗毒草，看似坚实的地面往下陷了一寸，随后又浮动上升。前世他并未被传送到此地，对这里几乎一无所知。

此地不宜久留，玄绝蹙眉看向身侧的弟子令牌。

在进入秘境之前，云霄仙宗给每个弟子都分发了这块令牌。这是岳山的器修们制作的传送令牌。若遭遇生命危险，可以注入灵力并捏碎令牌，传送回宗门大殿。

这是宗门留给弟子的退路，也是非到万不得已不可使用的底牌。

没再犹豫，玄绝脚尖轻点，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掠向雾气深处。

脚下的土地浮动了一下，随后归于平静。

才离去一炷香时间，玄绝便停下了脚步。

还是这片沼泽。

一丛歪斜的枯草还呆在原地，显而易见，他又回到了原处。

迷阵？玄绝面色凝重。若是寻常的修士所设的迷阵，只需要找到阵眼便可以轻易破解。

只是这片雾林……玄绝的神识散开，却感受不到任何的灵力波动。

脚下的地面微微蠕动着，就连沼泽水面都在不断波动着，腐烂的枯叶缓缓没入水面，咕噜咕噜的气泡从沼泽底部浮上水面。浓郁的雾气中像是藏着无数双眼睛，将他团团围住，注视着他。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一阵寒意升起，玄绝面色一怔。好像……好像这片雾林，是一个活着的个体。

玄绝目光微沉，正欲动身，雾气深处，约莫离他几十米，传来几个修士的吵闹声。

“我说要走东，你非说走西！”

“放屁！你知道哪条路是对的？你他妈自己看看这雾气，分得清个屁的东南西北！”

至少三四个人，吵吵嚷嚷的。

玄绝敛去了气息，摩挲着灵戒，在抬眼时，换上了另一副皮囊。身上的云霄仙宗弟子服也换成普通散修常穿的粗糙布衣。

他注视着湖面，眼前的面孔眉眼平淡，是一张丢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到的一张脸。

平庸的眉眼，平庸的鼻梁，惨淡的嘴唇与苍白的脸色。

玄绝不是第一次用这副皮囊，上一次，便是在焚天城。

那真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时他还没心脉重伤，还没堕入魔道，还没重生。他只是流云山新晋的首席，一个在宗门初露锋芒的新角色。往日无人拜访的殿门突然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与门外的弟子对视。

那弟子说，他是个十年都在练气期的废物。

玄绝沉默。

那弟子穿着沾满污泥的外门弟子服装，身上、脸上全是青紫的瘀伤。平庸的面容，平庸的眉眼，平庸的气质与平庸的修为。

他说，他每天都是同门的笑料，被同门当沙包打。

玄绝沉默。

他说，他熬不下去了。

玄绝仍旧沉默，抬手要关上殿门。那弟子噗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玄绝不满地掐上那人的脖颈，透过那人乱糟糟的、粘连在一起的头发与他对视时却是一怔。

他的眼眶碎裂了，涌出的泪与未成型的血痂混合在一起，面容是麻木的痛苦，原本惨淡的脸色更显苍白。可是不知为何，玄绝觉得他很平静。

他说，首席，你能不能，让我觉得我是个有用的人。

玄绝收回目光，将云霄仙宗的令牌收进灵戒最深处，朝着声音方向走去。

不高不矮，不引人注目。

像一滴水落入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