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淮深接连后退好几步,他停下来,后知后觉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道伤口不浅,鲜血从中汩汩流出,伤口微凉,但是血蜿蜒爬下的时候像是一条温热的蛇游走过手臂。触目惊心的红让他怔愣片刻。
玄绝已经撑着剑摇摇晃晃站了起来,那双眼睛一片血色,看着温淮深像是透过他的面孔看另外一个人。
杀了他……一切就会结束……
他的屈辱、他的不甘、他的痛苦……就都会结束……
哪怕要让他付出生命也无所谓,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杀了他!
玄绝拖着身子一步一步走向温淮深。
温淮深紧抿双唇,看着玄绝,眼神复杂。他后退半步,握上暮云剑的剑柄,但却没有拔剑。
玄绝握紧剑柄,手臂上因施展禁术而浮现的血纹瞬间崩裂,鲜血溢出,顺着他的手掌,剑柄流至剑身。
灵剑发出了令人感到不安的嗡鸣——
铿——!
金铁相接,一道银色流光擦过,倏地撞上玄绝的灵剑!
那撞击蕴含的灵力巨大,玄绝虎口被震得发麻,灵剑脱手而出!
玄绝的身形晃了晃,双目短暂的清明了一瞬。
“……”
灵剑在空中被击碎成无数碎片,又在瞬息间骤然拼合,恢复如初。还是那副黯淡无光,满是裂痕的样子,但是彻底没了动静。
那抹银灰色快到只剩一条流光溢彩的残影,最终横在玄绝与温淮深之间,拦住了玄绝的去路。玄绝的灵剑稳稳落入一人手中。
玄绝动作微顿,看向那人。
晏雎看着落入掌心的灵剑,脸色很差。他又默默抬眼看向玄绝。一双凤目眯起,眼底流露出几分担忧。
“你冷静一点。”
玄绝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温淮深复杂的面色,又转头定定看着晏雎手里的灵剑,连晏雎的脸都没有正眼看过一瞬。
“……还给我。”
他的双目猩红,但是语气平静得吓人。
看见玄绝异常的神色,晏雎眉头皱了皱。
“无论你在那傀儡的幻阵里看到了什么,现在冷静一下好吗?那都是假的——”
“那不是假的!”
玄绝突然大声吼道。他的双拳紧攥,力道大到骨节作响。
晏雎喉头微顿,没再说话。
他指尖一松,灵剑感知到玄绝的召唤,飞回他掌中。
“那不是假的……不是……”
玄绝握紧了剑,低下头,残留在面颊上的眼泪顺着下颌滴到地上。
那么真切的痛觉,那么熟悉的记忆……曾经令他痛苦恐惧的往事再次被血淋淋地摊开,摆在他的面前,折磨了他一辈子的过去还是追了上来。
那怎么会是假的呢……
看着玄绝惨白的面色,晏雎只觉得自己的心也揪作一团。他从来没有见玄绝崩溃或者失态过,他也不知道玄绝到底在什么时候,经历过这般让他恐惧愤怒的事情。
如鲠在喉,晏雎说不出任何安慰他的话。他没有经历过玄绝的痛苦,那他就没有资格替玄绝原谅他的过去,再假惺惺地说着所谓开导的话。
晏雎因自己刚才下意识说出的话懊恼了一瞬。
但是现在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
晏雎心底一沉。
此地不宜久留,他要带玄绝走,越快越好。
可玄绝仍旧是那副濒临极限的样子。
……
温淮深自然知道他梦到的会是什么样的东西。
一想到方才在阵里见到的场景,他就有点轻微地喘不上气。
他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手,仿佛还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只可怜麻雀被捏碎后迸溅出来的温热的血。
他的掌心光洁,再也看不到方才鲜血淋漓的样子。
……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他居然还会梦到他的童年。
“你刚才看到的,应该是过往的回忆吧。”
温淮深深吸一口气,突然开口道,二人的目光瞬间落到他的身上。
“起码,我看到的是这样。”
温淮深面色凝重,微微抬手示意,晏雎沉默片刻,银月为他让开一条路。
玄绝盯着他一步一步走来,眼底杀意更盛。他提剑直指温淮深,身上魔气和灵气紊乱地翻涌着,握剑的手开始颤抖。
“虽然我不知道你曾经经历了多可怕的事情,但你已经走出来了……那只是回忆。所以我们先……”
“闭嘴。”
玄绝冷硬地开口道。温淮深看着他淬满了杀意的眸子,瞬间哽住了。
玄绝的剑尖仍然对着他,温淮深呼吸重了几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剑走近半步。同时,他的手松开了暮云剑的剑柄。
玄绝呼吸一错。
“关于你的恨,我一无所知。”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温淮深直视着玄绝的眼睛,眼神未有半分动摇游离。
“我不知道你的曾经,我不知道你究竟回忆到了什么。不能对你的经历感同身受……”
“我很抱歉。”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玄绝的瞳孔震颤着,在对上温淮深那双坚定的眼时瞬间缩到极点。
不是……他?
温淮深并没有治手上的伤,他的伤势不轻,鲜血从掌心流出,染红了他身上白色的衣袍,滴落到地面汇成一个小血潭。
但他好像完全没有理会。
温淮深再上前一步,剑尖直接抵上他的喉头。
玄绝一愣,锋利的剑尖瞬间在温淮深的脖颈上划出一个小血点。
“不管你曾经遇到了多不好的事……”
温淮深垂下眼睫,朝玄绝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如果你愿意说……我就会听。”
玄绝心底猝然一跳,几乎快要拿不住剑。
“但是当务之急,是我们要一起从这里打出去。”
温淮深突然朝玄绝笑了笑,眼底终于有了几分笑意。
生生世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