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应该是这样的。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兰翠这样想。
她的生命，就此终结了。
身后传来身体倒地的闷响。沈梦瑶不可置信地回头，却看见无穷无尽的血从断成两截的兰翠身体里流出，在地上泅开一片。
“……兰翠？”
她木然跪地，抱起兰翠的上半身，却对上她圆睁的双眼。她的身体还温热着，但死亡已经无情地降临了。
“不……不要……”
她喃喃说着，手却不由自主地帮兰翠阖上眼睑。
这是作为销梦楼收殓者多年来的习惯。
第一次伸出手帮死去的同伴合上双眼的时候，沈梦瑶就已经知道，这便是她们的宿命。无穷无尽的杀戮，直到死亡的那一刻，杀了无数人的刀最终也会断掉，被主人随意丢弃在哪一个土坑。
一丝幽蓝色的魂魄缠上她的指尖，沈梦瑶沉默片刻，将那缕魂魄收进灵戒中。
“……”
“我们……在地下再相会吧。”
她的语气平静而温柔，身后的鬼墙骤然倒塌，烟消云散。
……
玄绝看不懂那个鬼修的悲伤，但他看见她放平兰翠尸体的动作很轻。
“我为什么要逃？”玄绝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零零七刚才的那句话。
“我还没把销梦楼的人全部杀光。”
玄绝缓缓举起剑，对准那个鬼修，眼神平静异常。
听到这句话，沈梦瑶猛地抬起头，双目一片血红。
“你杀了兰翠、杀了明净！！！我要你……血债血偿！”
她吼叫着，身下的法阵骤然亮起，一条条诡谲的阵法纹路亮起，红光流转，刺眼的猩红如同血液般沸腾。
“我杀了……谁？”
玄绝的眼底有了一丝波动。
那个傀儡……是她的妹妹？
——
“姐……”
是了，玄绝回想起来了。那个傀儡死前竟恢复了自我意识，在那时，她的确是这样说了一声。
一只鬼从他身后扑了上来，还没碰到衣角，顷刻间魂飞魄散。
“那又怎么样？杀了一个傀儡罢了。你的妹妹早就在被焚心制成傀儡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你还没意识到吗？”
玄绝冷声说道，眼神漠然而冰冷。
“焚心的傀儡术，你应该比我更加熟悉吧。”
沈梦瑶怔愣片刻，随后猛地按住自己的手臂，咬牙切齿喊道：
“闭嘴！”
法阵骤然爆发出强劲的灵力，在半空化成一只巨型鬼兽，张牙舞爪向玄绝扑去！
玄绝动也没动，那只鬼魂直接撞上他的灵力防护罩，化为一摊黑气。
“嘁！”沈梦瑶痛骂一声。几乎要咬碎满口银牙。她手上开始飞速结印，体内的魔气躁动不安。
他到底有多强？起码是化神中期……为什么他的修为会突然暴涨？！
不够……还不够……境界之间隔着天堑，她就算自爆，用上她所有的鬼，都不一定能重伤这个人，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她绝对、绝对要——
“梦瑶，退下吧。”
焚心的声音荡开，语气平淡自然得像是闲话家常，完全不带任何的情绪。
“可、可是……”
“滚下去。还要我重复一遍？”焚心淡淡道。
玄绝眼底一片冰寒，杀招在剑锋凝聚，直指沈梦瑶。在剑招脱手的前一刻，一道声音倏然传进脑海里：
“我没事，放了她。”
剑气偏了寸许，打在一旁的石峰上，直接把坚硬的石板削成齑粉。
沈梦瑶被那道杀招的威压震慑得无法动弹，还没来得及反应，她脚下石板突然坍塌，整个人坠了下去，身影骤然消失。
玄绝一顿一顿转头，默默看向那道传音的位置。
温淮深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而是找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他躲在石板间的夹缝，半跪在地，用仅剩的右手抓着自己亲手砍下的那条左臂，往断口处一接。
玄绝的瞳孔骤缩。
心木。
那把他送给温淮深的灵剑，此刻正悬于温淮深身前。
无数淡绿色的灵光从心木剑身涌出，化作纤细的藤蔓轻柔地裹在他左臂的断口处，将经脉拉扯缝合，温润的木系灵力不断治愈滋养着那处的伤口。
血脉接续，断骨拼合。
起死回生，再造血肉。
那一刻，玄绝竟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心里涌现的情绪。
温淮深虚弱地靠着墙壁，缓缓抬头望向玄绝，眼神复杂。
“……我没事。”过了好几息，温淮深才哑着嗓子开口道。
“……为什么……要我放了她？”
玄绝收剑向温淮深走去，随手将一路上群龙无首的魔兽碾碎。
他御空而行，直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无力靠着石墙，用最后仅剩的灵力修复自己的断肢的人。
完全不像。一点都看不出来前世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这个人脆弱，狼狈，一副完全丧失攻击力的模样。
好刺眼。
为什么他下意识认为，温淮深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温淮深缓过神来，喘了口气道：“……焚心……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现在，得先逃出去……”
“这是借口！”
玄绝突然喊道。
温淮深突然愣住，定定看着玄绝。
“你想救下她？为什么？你心软了？对着一个魔族人？”
“……傀儡已经死了，她对你已经构不成威胁。”温淮深缓缓抬眼，对上玄绝的视线。
一片死寂，唯有心木不断治愈伤处的嗡鸣，以及远处魔兽在原地逡巡不敢前进的嘶哑低吼声。
为什么会不一样？
温淮深应该要恨修魔的人，只要遇到魔族就会将其千刀万剐，除之后快，这样才能彰显他的正道身份、他的正义、他的光明磊落。
玄绝宁愿温淮深永远是他记忆里那个冷血无情的人，这样他的痛苦、他的怨毒、他的执念就都有归处。他就可以恨温淮深恨得理直气壮，他就能继续以杀了温淮深为目标活下去。
可为什么……他看到的温淮深会仁慈，会宽恕，会在地道里告诉他，他温淮深对修魔的人没有偏见。
——
“自古仙魔势不两立，师弟不会不明白。”
幽冥渊能将修仙者的骨肉炼成灰烬的热浪仍吹拂在身。
你明明有慈悲，你明明会心软，但为什么……你从来不对我心软。
为什么你杀我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