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着——”
一道苍老且富有威严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回荡在整个诛仙台。
温淮深的脊背瞬间僵硬,玄绝不耐烦地回头。
“……金长老。”
玄绝一字一顿开口道。
金临海,戒律堂大长老,主持审判宗门内部违规作恶事件。
温淮深所受的这些处罚,自然也是出自他之手。
想到这里,玄绝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在金临海身后,数百名戒律堂修士赶来将诛仙台死死围住,形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阻挠二人离去。
“干扰处罚过程,强行带走有罪之人。无视云霄仙宗审判规则与仙门纪律——”
“修士玄绝,你又该当何罪!”
金临海的声音严厉而不容置喙,浑厚的声音受到灵力的加强扩散开来,极具震慑力。同时,磅礴的威压荡开,重重降在二人身上。
玄绝冷笑一声。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温淮深本就无罪,晚辈只是救下一个无罪之人,又谈何有罪?”
“信口雌黄!”金长老斥骂一声,“若你不信,便请看这个。”
金临海铁掌一挥,玉简在玄绝面前展开,上面所展示的,正是温淮深在忘川城天街的影像。
这是……刻影回溯术。
此术法与一般的留影术不同,能够记录下一定区域内的种种并将其复刻到玉简上,包括灵力波动。当时的温淮深还带着面具,且并未着云霄仙宗弟子服。若非十分熟悉他的人,不大可能认出。
但灵力骗不了人。
修士无时无刻在呼吸吐纳,与外界有着灵力交换。灵力波动识人,可以通过此人调理内息,吐纳灵气的方式,识别出该修士出自的门派,因为每个宗门教学的方法都各具特色。
随着修为进一步提升,见识越来越广,便可以通过灵力波动分辨修士的出身。当然也会有散修自成一派的情况出现。
“据本宗门弟子举报并指认,这个出现在魔界的逆徒,便是温淮深。”
用灵力波动识门派,再是本门弟子作证。
有人盯上了他们,并早早做好了准备。凭温淮深的实力,也没能发现自己被留影,就说明施法者修为不在化神期以下。
单单是焚心的销梦楼势力?还是说不止于此,更有其他人的暗中参与?
温淮深的修行之路不算顺风顺水,天赋和资源都不至于被针对至此。况且他平日待人接物都挑不出毛病,也并未听闻有人与他结仇。
大张旗鼓,费这么多心思,就是为了泼温淮深一身脏水,再就是想要他的命,为的是什么?
上一世,温淮深并未经历现在的这一切。这一世又是因为什么,导致了世界线的偏移。
金长老,是否也参与了其中的一环?
玄绝的眸子里淬满了肃杀的冷意。他盯着金临海,面色一沉。
“温淮深若是前往魔界,顶了天也就是中度违纪。剥夺荣誉身份,职责,留给戒律堂管教处理便是。但是——”
“魔族人一面之词,作为仙门岂敢轻信?你们可知,种种指控皆为诬陷,温淮深并没有做那些事?!”
“你们是否有听过他的辩解?!本门悉心栽培的弟子难道还不如魔族人的妄言可信吗?”
温淮深怔愣片刻看向玄绝,喉结上下滚动几下。玄绝毫不动摇的维护一下一下敲打着他的内心,此刻他千夫所指,但玄绝却是站在他身边的唯一一人。
温淮深一向冷静,但此刻他的心跳得异常的快。
玄绝继续厉声质问道:
“天雷三十道……金长老可否告诉晚辈,戒律堂在未核查清楚真相的情况下,急着处死一名弟子的原因?”
此言一出,站在诛仙台下方的弟子也开始面色各异,人群里不免有些骚动。
“肃静!”
金长老的声音回荡开,诛仙台再次回归死寂。
金临海的面色青一阵白一阵,但他阴冷地笑了一下,眼神却志在必得,令人捉摸不透。玄绝心里陡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巧言令色,可笑至极!”
“你应该知晓,云霄仙宗荧惑守心凶兆再现,宗门上上下下都万分戒备。为此掌门司朔下令设立巡检司,对全宗门展开调查。”
“可万万没想到……巡检司的主事竟然修魔。”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
温淮深的面色骤然惨白,下意识抓紧了玄绝搀着他的手。
又是一盆脏水。
玄绝仍旧面色不改。
温淮深修魔?怎么可能。前世温淮深对修魔之人恨之入骨,自始至终走的是正道,几百年来一直在云霄仙宗修炼。放着好端端的大路不走,修魔?!
这一世他重生归来,他不再是那个什么也不知道的玄绝,但温淮深还是那个温淮深。
金临海说出这话的时候,自己不觉得好笑吗?
“敢问金长老可拿出真凭实据,证明温淮深真的修魔。”玄绝的耐心已经跌到谷底,温淮深和他的状态都很差,不能再拖延时间了。
“真凭实据……哼,那就请温弟子移步弑魔天池,一试便知。若是修魔,便会被池水当场腐化,只能痛苦挣扎死去,尸骨无存。”
金临海冷笑一声。
“若是温弟子真的没有修魔,就劳烦你走一趟吧。若不去——”
“那不就坐实了金某所说并非谎言。”
“他凭什么去?”
玄绝果断冷声道。
“金长老既然有这个主张,便应该由你来拿出铁证当面对峙,而非强迫弟子自证清白。欺压一个晚辈对你有什么好处,算什么正人君子!”
“……哦?”
金临海盯着玄绝,炼虚期的威压荡开,压得二人几乎无法动弹。他声音阴恻恻的,眼神像是毒蛇般游走在玄绝和温淮深二人身上。
“玄弟子这么袒护温弟子,莫非是一伙的?在这里与老夫白费口舌工夫算什么,不如一同与温弟子下弑魔天池一证清白?”
玄绝心底一沉,盯着金临海的眼神阴寒。
找死……
玄绝的手臂被轻轻拍了一下,他猛地回过神来,看向身旁的温淮深。
温淮深转过头来朝他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即便狼狈至此,被当众污蔑、质疑,受尽折磨委屈,那一双眼睛仍是如此明亮。温淮深看着玄绝,眼底翻涌着玄绝从未见过的东西。
温淮深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松开了玄绝的手。
他主动上前一步,挡在玄绝面前。
“晚辈与师弟关系甚好,玄师弟是在关心晚辈才出言不逊。”温淮深突然垂眸笑了笑,又接着开口。
“但此事与他没有关系,还望金长老不要牵连其他人。弑魔天池验明身份,晚辈接受。”
玄绝瞳孔骤缩。
“晚辈是否修魔,又是否说谎,一验便知。若真能证明晚辈没有修魔,届时还望金长老……”
温淮深的眼底只余一片死寂的冰寒。
“可以为今日的所言所行负责。”
这个小辈的眼神……竟然看得他脊椎一凉。金临海面色不虞,面容扭曲了些许。
温淮深一步一步走向戒律堂一众走去。
玄绝的手下意识去抓温淮深,指尖才触及衣角,那片布料便从他的指缝中溜走了。
他没能留住温淮深。
温淮深没有回头,玄绝默默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诛仙台转瞬间只余下一人。
玄绝心头莫名一乱。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不知为何突然刺向脑海里记忆的最深处,挖掘拼凑出种种蛛丝马迹,最后变成一个可怕的直觉。
为什么……他会觉得……
温淮深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