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英会比试场域。
暗处一隅,七窍阁掌门柳芜宿摊开右手,掌心上是一只琉璃小瓶,瓶中存有红黑混杂的细碎粉末。
她细声言道:“千万要做得干净些哦,群英会可处处都是眼线。”
在她对侧,月白衣袍的青年一手垫在下面,另一手小心接过琉璃小瓶,将之藏入袖袋。
末了他抬首,似有犹疑地望住柳芜宿,轻声言道:“师父,当真不会有问题么?”
柳芜宿一对妖媚的狐狸眸弯起:“能有什么事。”
“那这蛊该如何用?”青年问道。
“唔……你倒半个小指甲盖那么多就够了。”柳芜宿抬起食指抵在唇边,作思考状,“这一小瓶引心蛊,足以养活场内两百株怀梦草。所以呀……”她嬉笑一声,“千万记得要小心,否则出了三长两短,为师可不会帮你兜底。”
“弟子明白了。”白衣青年作揖施礼,而后缓步退出这一隅阴暗角落,重新回到群英会大场域内。
柳芜宿目送他离开,小幅挥了挥手,道了句“慢走不送哦”,随即一个转身从原处消失不见。
另一边,白衣青年方才踏上汉白玉道路不久,便兀然在某处拐角停下脚步。
“嗯?”他低眸望去,不可避免地露出疑惑神色。
那是一株亭亭立于天光下、开得正艳的怀梦草。
“谁家小门生大发慈悲,催熟了怀梦草后直接便走了?”青年不解其所以然。
他定定看了那株怀梦草一会儿,最终没有弯腰去采,转而走向另一条分岔路。
只是尚未走出多远,他很快便明白了为什么如此夺目的一株鎏金红花开在路边,却无人问津。
如今他踏上的这条道路,沿途还有更多的怀梦草争相开放,独占一方好景。
外散里聚的花瓣层叠分明,色泽锦绣艳美,鎏金灿灿若工笔勾勒,引得蛾蝶轻点其上,攫取芳香,须臾又飞向远处去,似是在追逐某个人的气息。
原本十几百个门生扎堆,也难以催化哪怕一株的怀梦草,此刻却仿佛被施了千万年灵力般,次第盛开得比入夜时分还要招摇。
见状,白衣青年无奈轻笑一声。他不再往远处去,也未动袖袋中的蛊毒,只随手摘下一株小道边的怀梦红花,同时口中低声呢喃——
“就知道不会这么顺利。”
……
场域西南方,应灼玉还背着昏迷的鱼枕荷,抄小道往主持长老的方向赶。
他一路赶,场域内的怀梦草便一路开,好像没个休止。
“猫娘子……你到底用了什么法术啊?”对前因一无所知的应灼玉如是问道。
奈何他再无头绪,这会儿亦无人能够给予他解答。
“人没了!人没了!妻子没了!”玄鸟仍坚持在半空叫嚷。
被吵闹好半天,应灼玉终于忍不住辩驳一句:“人家还活得好好的,睡过去了而已,少诅咒人了!”
“没了!没了!没了——!!”
“……”
就在方才,应灼玉穿过瀑布水帘后不久,头前那束个松垮斜扎发的高挑青年便借口有事,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只独留他在原地满头雾水。
应灼玉自然知晓,场域内的状况已然被看台诸多长老尽收眼底,再想瞒也瞒不住。当前鱼姑娘昏迷不醒,最妥善的解决办法无疑是先带她去将怀梦草交给主持长老,待到顺利回归看台,再与无常关掌门交涉。
怀揣此般想法,应灼玉背着人紧赶慢赶,总算是在一路的花开中爬上了主持长老所在的浮空台。
主持长老面色凝重,周身还闪着几道灵光璀璨的符咒,显然是在与位处其他看台的长老们商榷事宜。
听见动静,他微偏过头,就瞧见荒神楼少宗主应灼玉踏上浮空长阶,双手递来两株鎏金红花。
“前辈。”应灼玉依照规矩行礼,唯是不敢太过弯腰,担心背上的猫娘子因他动作幅度而滑下去。
面对自家门派的少宗主,主持长老陷入长久的沉思。
在应灼玉的视线中,他背过身去,不知与那些传音符咒交谈了些什么,最终再度转回身,叹息一声接过怀梦花,说道:“你先回去吧,这一回合大抵是作废了,明日同一时间进行重赛。”
“啊……啊??”应灼玉怔愣住,“为什么啊?”
“应宗主也看见了,由于某些门生……场上出现了一些不可控的状况。”主持长老目光掠过应灼玉,短暂落到鱼枕荷身上,似乎意有所指,“群英会并不反对争夺彼此手中花株,但若人人都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取得晋级,便也失去了比试的意义。”
听主持长老这么说,应灼玉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但到底是能够明白仙盟的不得已。毕竟怀梦草莫名在白日集中绽放这种事,实在是前所未闻,他们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于是他再次施礼,道了句:“明白了。那前辈,我先告辞一步。”旋即转身欲走。
“等等。”主持长老唤住应灼玉,“你可以走,她要留下。”
“什么?”
闻言,应灼玉滞在原地反应了片刻,恍然才明白过来,前辈口中的“她”指代的是猫娘子。
不是说重赛吗,为什么还要让猫娘子留下?
应灼玉心中有一万分的不解。
他还尚不清楚如何让怀梦草白日开花,只知晓这一路上的红花皆是因为猫娘子才盛开的。
按常理来说,倘若这一回合不作废,那合该给猫娘子最高的分数。
对于应灼玉的困惑,主持长老并没有想要解疑的意思,仅仅是再复述一遍方才的话:“应宗主可先回看台歇息,但仙盟要求将鱼枕荷留下。”
听此番言论,应灼玉不由得想起猫娘子与他成婚的最初缘由。
是仙盟在暗地里行不明不清之举,并且危及到了她的性命,她才被迫做此选择。
既然如此……
应灼玉攥住鱼枕荷置于他肩头的手,力道又紧了紧。
恰时,飞在应灼玉上空的玄鸟发出叫嚷——
“不给你!不给你!这是!应灼玉的妻子!”
应灼玉难得没有辩驳玄鸟的话,而是接续言道:“前辈,鱼姑娘还不知因何原因昏迷着,眼下正需要有亲近之人在身边看守,以防止发生意外。我现在要带她去找无常关掌门,所以很抱歉,暂时不能将她留在您这里。”
可哪怕他这般说,主持长老依旧半点不松口,坚持言道:“还请应宗主放心,仙盟必然会将参赛门生的安危放在首位。”
分明群英会请帖上还写着“死生不论”四个大字……应灼玉暗自腹诽。
“如果非要留下她,可不可以等到群英会结束?”他退一步问道。
“此事没有让步的余地。”主持长老道。
“可是……”应灼玉万分为难。在主持长老略带审视的目光中,他开始拼命转动原本就迟钝的脑筋,好不容易捋出了些思绪,赶忙言道,“我要同我爹说!”
“应掌门忙于筹备后续的赛事回合,抽不开身。”
“这么多传音符咒,难道没一个是我爹的吗?”应灼玉道,“如果没有我爹点头,其他长老如何能够擅作主张把我娘子扣留下来?”
主持长老无奈道:“这当真是不行……”
然而他话音落下未过半秒,悬浮半空的其中一道金光符咒便兀然飞过他身侧,停滞于浮空台上双方之间,从中传出一道冷冽的声音:
“应灼玉,守好你的本分。”
“爹……”应灼玉循声看向那道符咒,刻意压低了声音,“荒神楼对列祖列宗发过誓,不能伤害她。”
“怀梦草以生人执念为食。”事已至此,应归臣不打算再对应灼玉隐瞒有关怀梦草的秘闻。左右等到重赛,让怀梦草开花的方式也会在门生之间流传开。
“能否清醒面对心魔,是仙盟对你们的第一项考核。”应归臣道,“身为仙门弟子,能够独自催化一株怀梦草便已达到可控范围的临界点,如若超过,心魔便有化煞之险。”
“但鱼枕荷……”他肃声道,“她一人,就让场域内的怀梦草皆尽花开。此般状况,你若不分青红皂白,将她留在身边而不作为,便只能等着她心魔化煞,堕入魔道。”
“爹,你在说什么?”应灼玉越听越乱,“难道你的意思是,我娘子的执念已经重到随时可能化煞入魔的地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