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穿梭于灰黑石壁层叠交错形成的孔隙通道,冰凉的鳞片贴着光滑的大理石碎壁,彻骨的寒意顺着摩擦的石砖纹路犹如树下根须般一丝丝沁入血肉。
作为灵界的信使,它应受契约束缚离开,可此时契约效力像一场雾雨,薄薄蒙在身上,尤不及指尖触碰消散的速度。
冰冷的蛇类竖瞳倒映着下方的一切。
石柱支撑着半塌的穹顶,忽闪雷光从破碎的顶拱缝隙中倾斜打下,映在神庙中殿风蚀破碎的长条地毯上,边缘锋利,仿佛被闪电褪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一片了无生机的惨白。
两侧向天空无限延申的壁画透过浑浊的灰尘,依稀可以窥见其中描绘的、真实造物主承受罪责的连环场景。
祂推开了那扇门。
厚重的大理石门带动稀薄的空气,激起一片片翻涌的浑浊。
祂踏上那条褴褛的暗红色长毯,从倒吊神像的头顶倾泻而下,像一道凝固的血河,风蚀长毯边缘以金银线绣着过去侍奉坐下七位天使的扭曲形象。
祂停下脚步,站在祭坛中央,摘下蒙灰的纯白兜帽,举目四视。目光一如拂去厚重尘埃的刷子,缓缓拂过穹顶表面笔触凹凸的壁画遗迹。
恍惚间,它似乎也看见了。
不是因为祂在看什么,而是这座废墟神庙本身,忽然“记得”了。
那些早已死去的颜色、声音、光,像溺水者在浸没前最后一次浮出水面。
破碎穹顶间不再是忽闪的黑夜白电,而是高耸彩窗后那仿佛永远不会落下的太阳,亘古流动的火彩云霞,瑰丽如梵高笔触的涡旋黄昏。
窗外钟楼直耸入云,黄金巨钟的轰鸣穿过太阳神所庇佑的城镇屋脊,掠过晚霞,搅动夕阳,天上的云彩似乎都为此撼动而加快了流淌速度。
街道上所有子民信徒皆回首,仰望天空,阖眸沉浸在这恢弘的钟声里。天使敛翅立于塔尖,跟随那道万古之前就已远去的背影,一同俯视着这座圣城。
旧日的辉煌奇迹般重现眼前,那些过去的记忆与画面……
然而随着一道空灵沉稳的脚步声响起,一切的光影明灭色彩涟漪都如同滴散在水盆中的墨汁,在瞬息逆流收回。
回到冰冷死寂的废墟神庙,祂仍旧站在原地。
忽如其来雷霆巨响像一把尖錾击碎黑暗,撕裂苍穹,苍白雷光打在祂一瞬不瞬仿佛凝固的侧脸上,一半黑,一半白。
极致的白光映照下,一切都失去颜色,只有铅灰眼眸仿佛碎块拼接,留下蛛网般细密的游走黑痕,注视着前方。
神庙残破的穹顶阴影里,一位有着孩童般清澈单纯眼神的金发神父毫无征兆地出现,那自得气息却仿佛他早已在此地多时。
金发神父留有淡金胡须,身穿简朴长袍,踏过废墟,走到来访者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污染’在复苏。”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沙岚身上,那双眸子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接“阅读”那正在灵魂深处掀起的、无声的风暴。
“你的选择是……”
……
神庙废墟中央,祭坛空地上,最后一点银色的火焰正在缓缓熄灭,留下焦灼的裂痕蛛网般向神殿四角蔓延。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腻的焦糊味,混杂着古老石料的灰尘,以及一丝……正在淡去的、非人类的血腥气。
沙岚跪坐在纹路中心。他身后那对曾拖曳在地上灰蒙蒙的翅膀,此刻只剩下模糊焦黑的轮廓,像两片被雷火击碎后勉强粘附在脊骨的残破影子。
脊背剧烈地反弓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如破风箱般沉重的嗬嗬声,汗水与血液混在一起,从他嶙峋的肩胛骨中间那道深深的凹陷里淌下,在焦痕上冲蜿蜒反光的痕迹。
他低着头,深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遮住了大半面容。浓郁的猩红混着小片小片沁出的破碎银丝,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几道不同的刺目痕迹,顺着撑在地面的手臂静静流淌,缓慢地洇湿地面裂痕内侧的尘与土。
只有紧紧抠进地面石缝、指节绷得发白的手指,和无法抑制的细密颤抖,透露着那平静姿态下远超□□痛苦的冲击。
“很痛苦,”亚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穿透力,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从头开始’,剥离这些强加于你的负担,不正是你心底最深处的渴望之一吗?”
沙岚的指尖猛地收紧,在光滑的石头表面刮出刺耳的声音。他没有抬头。
亚当继续说着,话语像轻柔的羽毛,却精准地挑开最隐秘的疮疤:“不再受制于既定的‘命运’轨迹,不再被这特性深处的污染日夜啃噬……你做出了牺牲的姿态,偿还了过去的罪孽。你看,你救了本途径近三分之一的人,这足以在‘救赎’的天平上,增加一颗足够分量的砝码。”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一个存在的感知里:
“他……会因此原谅你一点吧?哪怕只是一点。这不也是你想要的吗?”
就在这时,一片寂静的阴影,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一名年轻俊秀男子不知何时已立于一根断裂的石柱旁,银发如凝固的月光披散,六翼垂怜,站在倒吊神像赤红的独眼边,垂眸颔首,静静地注视着一切。
祂没有看亚当,目光始终落在沙岚颤抖的背影上。良久,才用那种空灵非人,仿佛俯瞰世人疏离的声音开口:
“拉贵尔。”祂唤着那个古老的名字,“你预见了剥离后的‘果’,‘因’呢。”
沙岚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失去这份特性,你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渴求自身的完整性。”乌洛琉斯的声音没有波澜,声音不大,却如同心中的幽灵在异常空旷的神庙废墟内不断回响,“此地将不再容纳你。主的圣所,以及靠近屏障与西大陆的所有区域,都会排斥你的‘不完整’。极光会……将无法再成为你的归处。你会像主的现在,需要更多、更稳固、且完全属于你自身的‘锚’,才能维持存在,而非飘向疯狂的虚无。”
祂顿了顿,漠灰的瞳孔中央似乎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属于“乌洛琉斯”而非“命运天使”的复杂情绪。
“看清这一切,再做决定。”
漫长的沉默。
只有火焰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血液滴落的滴答声、和沙岚压抑不住的、痛苦而急促喘息。
然后,他动了。
他用那双抠进石缝、血迹斑斑的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将自己从跪坐的姿势,拖了起来。这个过程漫长而艰难,仿佛在与整个世界的重量对抗。他终于站直,尽管身体仍在无法控制地晃动着,仍旧,抬起了头。
脸上那些蛛网般的黑线似乎更狰狞了些,但他铅灰色的眼眸里、那片冷却的烟灰中,却燃起了一点决绝的、近乎破碎的光。
他看着乌洛琉斯,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没有言语。
然后,他转向亚当,嘶哑的声音从干裂的唇间挤出,带着血沫:
“继续……做你该做的。”
亚当静静地回望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悲悯般的微笑。他点了点头,仿佛一切早已在“剧本”之中。
“我明白了。”亚当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空灵的平静。
“这是必要的牺牲。”
盘踞于穹顶的信使,将这一切收于冰冷的竖瞳。
它看到亚当手中再次亮起一点纯粹的银芒,看到沙岚在那银芒引雷触及身体时,猛然绷紧、仰头却死死咬住不出声的轮廓,看到乌洛琉斯无声地移开了视线,一切的一切……唯有大殿中央倒吊的赤红独眼映照着废墟永恒的荒凉。
随后,一股强烈的、基于契约本能的冲动攥住了它。它的主人气息正在急剧衰弱,指向变得飘忽不定,但那份最深层的联系,却顽固地指向灵界的某个坐标,指向另一个与主人命运交织的存在。
它不再停留。细长的身躯无声滑入石缝的阴影,下一秒,已融入灵界七重光影的乱流,朝着那个它被本能驱使必须前往的方向,急速穿梭而去。
……
与此同时,跨越大洋与海岸的同一片天空下,阳光正炽烈地炙烤着奥拉维岛的码头,从木板反射上来的热意几乎能烫伤眼皮。
海鸟三两只并排站在横帆桅杆上,海风穿过在沙滩投下阴影的棕榈椰叶,在海浪与鸟鸣此起彼伏声中,巨型船舰未来号短暂停靠在附近的私人码头。
格尔曼与安德森相继下船。街道人头攒动,市集热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安德森站在码头边,以手作檐抵在眉心,左顾右盼,诧异嘀咕:“这里?这里有能够驱除我厄运的家伙?”
面对质疑,格尔曼没说话,只是摁低礼帽边沿,让阴影覆盖住大半张脸,插兜自顾自走远,周身气压独一份的沉冷。
就在安德森化身聒噪海鸥的几秒功夫,格尔曼就已经要消失在视线尽头。
“诶!我没有质疑的意思啊!”安德森见状随即喊着小跑追上。
集市里,格尔曼忽然止住脚步,停在沿街地摊前。金丝镜片下冷酷的目光扫了圈地面铺展开的原始色料矿块,口吻命令,简洁吐出三个字,“选一管。”
“啊?”安德森下巴大跌,一根手指指着自己,语气磕绊,左右看,“你在…和我说话吗?”
格尔曼深褐色的瞳孔以极其精密的弧度左右转了转,身体不动,“难道,周围还有人?”
“什么!?”安德森闻言顿时跳脚如同受惊的兔子左右瞅瞄,仇家颇多的谨慎观察,“还有什么人?”
“一个站在矿石颜料摊前担惊受怕的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