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对他的了解……”

——

清晨的布鲁姆街，阁楼窗帘被风吹动。

信封落在血浆干涸的暗红色的地毯上，没有署名也没有邮戳。只有信纸一角的银百合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折出一层灵性的彩光。

“X先生”坐在书桌后，两手交叠抵在下颌，久久凝视这封凭空出现的密信。

过了不知道多久，长椅猛然后退的声音打破了几乎凝固的寂静。

一双皮鞋踏过地毯，拾起它，展开，读了两遍。然后把它折好，放进内侧口袋。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有一道仿佛格外沉着的呼吸声。

——起居室内，沙岚抬起轻点扶手的指尖。

“他也会自愿咬下鱼饵。”

克莱恩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然的点点头。管家阿罗德斯紧接着为他续上红茶，快到克莱恩转眼都怀疑自己刚才是否真的喝过。

“还有一点不确定因素。”他轻叹一声，屈指反手叩了叩眉形，“我在灰雾上占卜的时候，梦见了一位半神的接近。”

“他出现的背景不是贝克兰德的任何一座官方教堂，很像是贝克兰德西区外围的郊区。”

“极光会的半神？”沙岚有些诧异，稚嫩的脸上出现与年纪不符的肃穆，眉心微皱，“能感受到什么途径么？”

“‘怪物’。”克莱恩思索片刻，给出答案，“不能确定具体序列几，但比起当初你给我的感觉……不是‘圣者’。”

沙岚闻言张了张嘴，愣了几秒，才咕哝着：“那应该只是比你高一些。”

克莱恩悄悄挪了眼陷在深红丝绒沙发里的沙岚，他穿了一身维多利亚式的贵族正装，两腿交叠翘着，姿势很张扬，眼神却故意错开。

空气陷入一段尬尬由默契的沉默，似乎彼此都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驱散过去记忆带来的画面感。阿罗德斯则托着茶壶躬身站在克莱恩的沙发边，唇角一贯的噙着一抹狗腿十足的笑。

“不过，既然不是来接管我工作的圣者，那他就不可能这么快得到神弃之地的消息，最多只是听到一些风声。加上非凡定律的聚合效果……祂找到‘X’还需要一点时间，这就是最合适的行动时机。”

“从西区郊外过来，暗中干扰气运的流动，让他倒点不引起过分注意的小霉，最晚能拖到晚上九点才到达这里。”

克莱恩点点头，表示可行，“万一半神提前接触了‘X先生’，鱼儿还会上钩吗？”

“路易·维恩现在距离半神一步之遥，你觉得他还会那么在意另一个半神的话吗？”

“还有一件事。”

“嗯？”克莱恩离开坐垫的动作愣在半空，回头看，只见沙岚眸光飘忽，手心攥着燕尾上衣一角，已经被搓得皱巴巴的像菜干。

“那个，关于鱼饵……借我用半天‘格尔曼’。”

克莱恩愣了半秒，显然没想到沙岚叫住他是为了这个。

“当然没问题，”他话说一半，上下打量过几乎被包裹在沙发里的少年，继续说，“你要自己去吗？现在这个状态……我没有怀疑你实力的意思，只是秘偶有点笨，还要你多担待包容了。”

沙岚铅灰色的眼睛抬起来，转动手中的手杖，一下下闷叩着地毯，“我能困住那个滑溜溜的‘秘法师’，只是暂时没法分心再做别的事。那家伙已经被我困在循环里一个月，虚弱状态下，秘偶格尔曼的一击足以毙命。”

“好，我现在就让秘偶赶过去。”他准备对自己祈祷的动作一顿，忽而扭头问：“你飞过去？”

正起身抬手解袖口的沙岚用一种“你在搞笑吗”的表情看了他两秒，扶额摇摇头：“诶，搞清楚……天使不是飞机，这里也没有乌鸦可以坐飞机。”

沙岚捞起丢在坐垫上的手杖，“当然是用这个！”

克莱恩的目光落在黄金杖头上，那点光芒在不点灯的室内显出一种沉静的、近乎自足的亮度，“……简直，方便的有点过分了吧。”

同时脑海里冒出一个蓝蓝圆圆胖胖的狸猫生物。

沙岚一身只剩下简单的长袖衬衫和西装短裤，一手抓着手杖，一手握住虚空中的门把手，正欲拧下，闻言顿了一下，侧过脸来，像是在想什么东西。

然后他勾起一边唇角，语气很随意，像是顺口带出的闲话：“‘魔术师’小姐有一天也会这么好用的。”

克莱恩正在系风衣纽扣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头看向沙岚。

沙岚已经转回去了，侧脸被手杖顶端逐亮的微光镀上一层薄薄的白，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那句话落紧空气里，像一枚硬币掉入水面，沉下去，没有溅起任何水花，波纹却一圈圈散开。

有那么一瞬间，克莱恩觉得那话里的“好用”和“魔术师”之间应该有一个逗号才对，一个他还没完全读懂的停顿。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问一句日常的小事。

沙岚闻言侧了侧脸，像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那沉默迅速被一个轻松的笑声覆盖了。

“啊——没什么，只是提前想到又能卖给她材料了呢。阿凡提也需要萝卜才能钓毛驴不是吗？”

克莱恩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凝滞的空气里只剩下衣物穿脱的悉簌声，一声轻抛，礼服随意的躺在沙发上。

沙岚已经转了回去，星之杖的星彩闪烁，灵性充沛，这个答案也已经足够作为答复。

克莱恩知道，追问下去得到的答案他未必想要知道，也不会得到更多。于是加快手上动作，系好风衣纽扣，把刚涌上来的那句话留在了喉咙里，咽了下去。

沙岚抬手用杖尖在半空画了一个长方的门框，空气中顿时出现一道细窄的白光，室内环境像是被划开的墙纸。

“走了。”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铅灰色的眼睛朝克莱恩的方向偏了一下：“你自己也小心点。”

然后他彻底迈进去。光门在他身后收拢，墙纸般二维的室内空间恢复现实阴影的立体感，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克莱恩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刚才还有光的地方，安静了一会。他发现自己还在想那句话……那语气和说“算了”的时候别无二致，仿佛都是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算了，晚点再说吧。

他把所有杂思都连同左轮手枪一起搁进了口袋，转身走出房间。空无一人的廊道内顿时响起一道沉淀岁月浑厚的声音：

“埃罗德斯——”

“诶！小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