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眼抬望,楚泱心头微顿,蹙起的眉头下意识松了半分,转瞬又覆上一层浅淡的沉敛,暗自思忖:他竟在此处?来了多久?
她侧首轻声吩咐身侧丫鬟明澜,抬眸示意窗外长廊方向。明澜心领神会,提着鎏金宫灯,踏着细碎月色,快步朝阶下伫立的人影奔去。
长廊玉阶生凉,晚风穿廊席卷而过,吹得檐下暗影翻飞。燕温珩一身绯红鲤鱼纹直裰曳地,墨发高束如瀑,一枚通透温润的玉马簪横贯发髻,衬得额间清朗如玉,眉眼深邃含光。衣身暗绣的锦鲤纹路,在月色与宫灯的交映下流转着细碎微光,艳而不俗,风华灼灼,一眼望去便夺人心魄。唯有衣摆边角半湿,足以见得他已在夜风之中静立许久,迟迟未曾离去。
“原以为燕温珩少言寡语,倒料不到,竟是个爱隔墙听语的人。”楚泱心底默然一笑。
方才她与叔父楚宴饕密谈朝堂时局,言语间尽是朝野派系纠葛、治乱制衡的隐秘事宜。她无从揣测燕温珩驻足几时,又听闻了多少核心字句,心底不由翻涌起细碎的警惕,垂在身侧的纤指轻轻蜷起。
殿内,叔父楚宴饕已然整理好袍袖,预备起身告辞返程府衙。临行前他依旧低声叮嘱,句句关乎朝局利弊、庙堂安危,字字饱含对年少女帝的忧心与提点。
楚泱却未曾细细聆听,目光穿透层层垂落的素色纱帘,牢牢锁着殿外那道静立不动的红衣身影。
下一瞬,那人似是心有所感,精准捕捉到殿内投来的视线。原本挺拔凝滞的身形,终于微微一动。
他缓缓抬眸,隔着朦胧纱幔、摇曳烛火与沉沉夜色,遥遥望来。一双桃花眼澄澈又幽深,目光破空而至,不偏不倚,稳稳与她的眼眸相撞。
楚泱坦然迎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从容沉静,无半分慌乱局促。
身侧的楚宴饕阅人无数,见惯世间风流,顺着楚泱的目光朝外望去。瞥见纱灯光影里那抹绝世红衣,心底也忍不住轻叹,果真不负北地娇郎绝色、燕云第一公子的盛名。可转瞬,他便看清那双桃花眼底藏不住的倾心执念,眸色骤然一沉,悄然侧首看向楚泱,无声摇了摇头,满眼皆是警示与忧心。
殿外晚风再起,吹得殿口宫灯轻轻摇晃,满地光影斑驳陆离。引路宫人已然候在阶下,楚宴饕抬手理了理衣襟,朝楚泱微微颔首,躬身告辞,随接引宫奴缓步离去。
细碎的脚步声顺着晚风渐飘渐远,彻底消散在长廊尽头。空旷殿宇之内,再度归于寂静,只剩楚泱独坐高位,与纱幔之外那道红衣身影遥遥相望,默然对峙。
“陛下。”
清淡温润的嗓音陡然响起,燕温珩抬步缓行,穿过层层轻软纱幔,稳步踏入殿中。
他桃花眼凝着上座的楚泱,目光沉稳坦荡,开门见山,字字清晰:“楚越朝堂派系林立、诸臣间隙丛生,眼下想要稳住朝局、根除隐患,世家嫡长子,便是最稳妥的抓手。”
楚泱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他衣身流转的锦鲤暗纹之上,心底疑窦渐生。
燕温珩身姿挺拔如玉,青丝垂落腰侧,温润语气里添了几分沉肃考量:“各家宗族以嫡脉为尊,嫡长子承袭族中厚望,手握宗族大半话语权与决断权。若能寻由将一众世家嫡子缓缓收拢、暗中管控,便可层层牵制各大世族,杜绝宗族抱团结党、滋生祸乱。你与沈砚辞如今雷霆除患、直面锋芒,看似高效,实则治标不治本,极易留下后患,并非稳妥之法。”
燕温珩未曾停顿,再度抬步,抬眸直视高位之上的少女,语气平稳无波,句句藏着深谋远虑:“朝堂世家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看似各自分立,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贸然以雷霆手段拔除奸佞,徒生更多变数。若要永绝后患,当徐徐图之。”
楚泱眸光骤然一凝,心底警惕更甚,指尖悄然收紧。
“根除祸乱的上策,从来不是亲手斩尽杀绝,而是让隐患自行消解、不攻自破。”燕温珩微微抬颔,桃花眼温润澄澈,看似坦荡无垢,声线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微颤。
楚泱凝神细辨,只当是自己心神恍惚生出错觉。抬眼望见他神色平和淡然,便暂且压下心头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