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窥见，他藏在宽大袖袍中的十指，早已死死攥紧腰间鲤鱼玉佩，指节绷得泛白。眼底温润笑意尽数敛去，只剩沉沉郁色与刻骨寒凉。

前世四方宫阙染血、深宫大乱，朝野宗族余毒未清，世家私心作祟、抱团作乱，正是酿成一切悲剧的根源。沈砚辞彼时整治朝局太过刚猛急躁，只求快速平定乱象，未能彻底肃清宗族暗藏的祸根，致使残余歹人伺机再起，最终害得他与她的孩儿，在宫变的慌乱之中惨遭踩踏，无辜殒命。

前世经年刻骨之痛，他永世难忘。

敛去眼底所有沉戾与悲恸，燕温珩唇角重新勾起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语气委婉，字字诛心却不露锋芒：“世家最重宗族权柄与传承，嫡庶有别、强弱相争，是所有高门世族与生俱来的弊病。陛下只需冷眼旁观、顺势而为，暗中扶持庶脉，让庶子可占嫡子之位。无需陛下与沈将军亲自出手，方能真正永绝后患、稳固朝局。”

一番话娓娓道来，语气平和温润，无半分凌厉算计，可每一句，都是绕开死局、根除隐患的上上权谋。

楚泱静静凝望着他，心底波澜翻涌不息。此人素来言语隐晦、从不授人以柄，可每一次出言提点，都能精准避开所有危局。谋算之深、目光之远，远超朝堂一众老臣。她愈发不解，近几日他屡屡主动献策、为她谋划，全然不像一个身陷深宫、身为质子的燕云储君该有的举动。

沉默片刻，她压下满心戒备与疑窦，骤然转了话头：“你的计策，我会细细斟酌。只是我一直好奇，你似乎格外偏爱赤色衣衫，何故？”

突如其来的问询，令燕温珩身形微僵，眸色倏然一滞。

楚泱两世灵魂，心思通透细腻，早已将他这细微的神色异动尽收眼底。心底悄然浮起一重猜测,想来是他心中珍重之人，偏爱看他身着红装。她索性顺势温声夸赞：“赤色明艳端庄，极衬你的风骨，好看至极。”

燕温珩闻言，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笑：“从前，也有人这般称赞过我。”

楚泱眸光微弯，目光静静落在他含笑的眉眼间。原来叫“重乾”，这二字自心底一闪而过，她不动声色，未发一言。

“臣居所栽种的元宵牡丹，已有数株提前绽放，景致尚可。不知陛下可否移步，前去一观？”燕温珩开口邀约。

楚泱未曾应声，只定定望着他，一语戳破本质：“你今夜专程前来，绝非只为邀我看花吧？”

燕温珩眸光沉沉，温润的声线里裹着挥之不去的执拗：“我怕来日朝堂暗流汹涌，有心歹人会加害我们的嫡长子……”

这一眼坚定执拗，这一句赤诚恳切，莫名让她生出熟悉之感，仿佛在遥远的过往，她也曾见过这般滚烫执着的眼眸。

她抬首对上他的双目，那双如宝石般澄澈的眼眸真挚无比，恍惚之间，竟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们二人，当真曾拥有过一个孩子。

殿中烛火轻轻摇曳，暖光错落交织，将二人身影浅浅交叠，一室静谧无声。看似平和相对的光景之下，藏着君臣无声的权谋博弈，更缠绕着前世今生、纠缠不休的宿命暗流。

楚泱耳尖微热，心头泛起一丝窘迫，已然知晓他定然听清方才她与叔父谈及储嗣的闲谈。她稍稍定下心神，带着几分戏谑试探：“你我的嫡长子？难不成，你这位燕云储君，打算将燕云国土赠予孩儿作周岁贺礼？”

“有何不可！”

燕温珩眸光灼灼，无半分迟疑，应声清朗而笃定。

话音落下，烛火轻轻一颤。楚泱一时语塞，静静望着眼前羁于楚越为质的燕云储君，万千思绪交织，竟不知如何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