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泱心底仍回荡着燕温珩方才的话。他提及“我们的嫡长子”时,眼底藏着太多她读不透的深意。疑云盘绕心间,尚未等她理清头绪,身侧之人已然撑不住了。
燕温珩本想起身告退,膝盖却骤然一软,整个人朝前踉跄倾倒。
“帝后!”楚泱低呼出声。
燕温珩下意识稳住身形,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惨白如纸,细密的冷汗层层沁上额角。他抬手死死按住胸口,身躯抑制不住地轻颤,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嗓音虚弱:“无碍……歇一歇便好。”
楚泱眉心骤然沉凝,当即就要传召太医。
“不可。”
他强忍剧痛抬手拦住她,声线微弱,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陛下不必传医,寻常医者,治不好我的病。”
“为何?”楚泱俯身蹲下,与他平视。
燕温珩缓过一缕极浅的气息,语气沉重真切:“我身中并非寻常病痛,是蛊毒。”
楚泱瞳孔猛地一缩:“你如何断定?”
“我生母擅养蛊炼蛊,我自幼耳濡目染。这入骨蚀心的痛感、反复无常的症状,我绝不会认错。”燕温珩垂眸轻笑,笑意凄淡无力,抬手拭去额间冷汗,强撑着稳住心神,转而切入正事。
“我知晓陛下与沈将军的考量。沈将军引宋锦入宫,确是折中两全之法,但臣有一句真心话想禀:对旧臣势力一味强硬压制,终究过刚易折,徒损君威。不如效仿推恩之术,分散权势、内部瓦解,方为长久稳局之道。”
楚泱心头微震。他所处的时代,何来推恩令一说?这疑惑如细刺,悄然扎进她心底。
燕温珩似是未察她心绪,呼吸依旧急促紊乱,冷汗浸透鬓发,依旧强撑着剖析时局:“世间从无真正两全的法子,帝王坐稳江山,从来免不了流血折损。宋锦此番入宫,已然撼动楚越根本。楚越历来崇商,却严令商贾不得涉足仕途军政,沿用多年的平衡,已然被宋家彻底打破。”
“朝野旧族忌惮的从不是宋锦一人,是宋家公然支援邳县军需粮草显露的野心。商贾之资,自此可明目张胆渗入军政。我听闻旧臣已经纷纷上奏弹劾,看似恪守礼法,实则是为自身权柄恐慌叫屈。沈将军令宋嫡子入宫为侍,虽是中庸制衡之策,却也彻底埋下新旧两派的芥蒂。即便沈将军手握天下兵马,能够压制一时,此举终究挑战朝野纲常,日后宋家族人入朝为官,必会再起风波。”
楚泱心头微动。燕温珩这番剖析,与沈砚辞所言大同小异,却更为通透彻底,直击核心。
“依你之见,该如何安置宋锦?”楚泱语气平静。
燕温珩抬眸望她,调息良久,才勉强字字清晰道:“如今朝臣要看陛下态度,宋家要测陛下诚意。陛下若直接赐宋锦主殿居住,旧族必定群起而攻,纵使君权威压得住一时,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他低咳两声,气息愈发虚浮无力:“不如,让他住入我泰宁殿侧宫。”
楚泱一怔:“你的泰宁殿?”
“泰宁殿为帝后寝宫,礼制本就配设侧宫。”燕温珩胸口剧烈起伏,耗尽余力说完后续筹谋,“宋锦居于我侧宫,便是向宋家明示,其族子弟在后宫地位仅次于帝后,无人可轻辱折损。同时亦是告知朝野,陛下意在制衡朝局、稳定人心。往后若还有愚钝旧臣,以‘商贾之子身份低微’为由弹劾刁难,便是刻意针对帝后、僭越干涉后宫事务,违逆礼法纲常。他们敢非议商贾出身,却绝不敢弹劾帝后,如此便能彻底堵住悠悠众口。”
他稍作停顿,又补了一句,声线压得更低,却分外沉稳:“宋锦此人,表面散漫实则通透。他若真计较名分,便不会答应入宫。于他而言,住侧宫反倒清净。”
楚泱静静望着他,久久无言。
她瞬间通透了他的用意。他主动将宋锦安置在自己身侧,看似就近看管、安稳人心,实则是以自身为靶,替她挡尽朝野非议。旧族发难,是礼法之争;可牵连帝后寝宫,便是挑衅皇权、质疑君威,违背道德公俗。
他是在用自己的身份与名分,替她扛下一场朝堂风波。
“你……可知,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楚泱声线微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
燕温珩轻轻摇头,笑意浅淡却漠然:“我本就是笼中之雀,再多几层炙烤,又有何妨。”
他语气平淡,仿佛早已习惯被权衡、被利用、被牺牲。可楚泱却从他眼底窥见一丝偏执至极的守护欲。他像是要耗尽自己最后一丝价值,全数铺垫进她的帝王棋局。可这份毫无保留的周全,反倒让她愈发忌惮探究。何等权谋世家,才能养出这般深谙帝王心术、步步精准戳中要害的人物?他甘愿远赴楚越为夫的初衷,终究是真心,还是深谋远虑的算计?这道疑虑,自此深深扎根在她心底。
“帝后,你其实……什么都懂。”楚泱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力。
燕温珩低低几声闷咳,唇边溢出一抹浅淡血色。他仓促抬手遮掩,身躯却再也支撑不住。
楚泱心头骤然一紧,正要上前察看,他身形已然一软,直直朝前倾倒。
“陛下……”他气息细若游丝,是昏睡前最后的叮嘱,“宋家援邳县……已然撕开朝野裂口,新旧两派,再无转圜余地。你只需坐稳帝位,静观其变……宋氏一族,可用。”
话音落尽,燕温珩彻底失去意识,昏死过去。
楚泱伸手稳稳接住他,怀中人体温灼人,烧得厉害。她垂眸望着那张惨白无血色的面容,喉间莫名发紧,语速不由加急:“来人,快将帝后抬入内室床榻静养。”
宫人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燕温珩移至榻上。
楚泱命人取来热水,执意亲自拧帕为他擦拭降温。指尖刚触到他的衣襟,昏睡中的燕温珩骤然紧绷,抬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执拗不肯松开。
宫人上前想要帮忙,尽数被他无意识挥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