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泱轻轻摇头,挥手令宫人先行退下。
纵使神志不清、高热昏沉,他一身戒备森严,却唯独对她卸下所有防备。
楚泱轻轻叹气,低声自语:“世人皆有身不由己,你亦如此。”
她再度挥手屏退所有宫人,独留自己守在榻边。
楚泱静静看着他攥紧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清瘦得青筋凸起。见他衣衫沾染汗渍,恐加重病势,她缓缓抬手,轻轻褪开他散乱的衣襟。指尖触到肌肤的刹那,她眼底骤然凝住。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新旧伤痕纵横交错,层层叠叠。深浅交错的鞭痕、陈旧的刀箭伤、狰狞的烙疤,从肩颈绵延至腰腹,触目惊心。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读懂了他那句轻描淡写的“我本就是笼中之雀”。楚泱眉宇皱得更紧,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波澜,动作愈发轻柔,细细为他擦拭周身高热,而后缓缓拢好衣襟、掖紧被角,生怕惊扰了昏睡的人。
不多时,钟太医匆匆入宫诊脉。诊治完毕,太医神色凝重起身回禀:“陛下,帝后这病棘手。今日又受风寒侵袭,病势凶险,若不及时进药稳住心脉,恐有性命之忧。”
“尽力救治。”楚泱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钟太医跪地,神色吞吐,为难地回禀:“陛下,只是……帝后此刻牙关紧闭,汤药无法下咽,再拖延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恰逢此时,燕温珩贴身内侍燕同奉命入内。
他怀中抱着几枝牡丹,路途颠簸,花瓣零落折损。踏入殿内,望见床上面色惨白、昏睡不醒的主子,燕同眼眶骤红,强忍悲意,将牡丹轻轻置于案角,随即从袖中取出一页薄笺,恭敬呈上,语声哽咽:“陛下,奴才愿意尝试为主子喂药,这亦是主子提前交代,要转交陛下之物。”
楚泱接过薄笺展开,纸上罗列几姓:长孙、沈、宋……每姓之下皆有细密批注,字迹清隽,笔锋力道沉重,藏着决绝之意。
她指尖轻轻摩挲纸面,沉默良久。
燕同跪伏在地,声音压抑发颤:“殿下今日晨起便已咳血,却执意撑着病体前来觐见陛下。他说宋家援边一事,已然将楚越朝堂彻底撕裂,担忧陛下难以处置。”
他重重叩首,含泪续道:“殿下还说,若陛下愿意信他,便让宋锦入泰宁殿侧宫居住,借帝后名分庇护宋锦,堵死旧族非议。倘若陛下不肯应允,便令奴才待他回府,再将这封笺纸呈上,陛下看过,自然明白他的用心。”
楚泱捏着手中薄笺,久久默然。
“陛下。”燕同语声哽咽,压着满腔悲戚,“主子自幼不擅言辞,可日日心心念念,只求陛下舒心。搜罗各类珍玩摆件,只为盼陛下能多来泰宁殿见他。他确是燕云皇储,可他亦是陛下明面上的夫君,试问哪个夫君,会蓄意弑杀自己的妻主?”
殿内陷入漫长沉寂。
楚泱缓缓折好薄笺,收入袖中,抬眸望向案上牡丹。花枝折损、花瓣零落,却依旧倔强盛放。她指尖轻触花瓣,心头五味杂陈,目光不由自主飘向窗外军机处的方向。他若知晓,她今夜独自守在燕温珩榻边、亲手喂药,还应允宋锦迁入泰宁殿侧宫,那张素来冷峻的眉眼,怕是又要拧出川字纹来。
楚泱轻轻阖眼,指尖在袖中无意识蜷了蜷。沈砚辞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面上不动声色,心底早已翻江倒海。他容得下宋锦入宫,是权衡利弊;可若知道宋锦被安置在燕温珩身侧,一个是他忌惮的敌国质子,一个是他亲手引入的世家嫡子,二人同处帝后寝宫,这层牵制关系,在他眼中恐怕会变质成别的东西。
她甚至能想象他立在军机处窗前、负手望向泰宁殿方向时的神情,薄唇紧抿,下颌绷成一线,眼底沉着翻涌的暗潮。他不会当面质问,只会用更密不透风的布局将一切牢牢攥在掌心。
而燕温珩,偏又是那个最擅长在缝隙中扎根的人。
楚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缕莫名的烦乱。她抬眸,声线清冷沉稳,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决断:“传朕旨意。宋锦入宫,赐居泰宁殿左侧宫。册封仪式如期举行,礼仪教导暂由宫中女官代行,待帝后病愈后再行交接。另,泰宁殿全体用度,比照主殿规制供给。”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日一早,派人去军机处传话,将朕的旨意原封不动告知沈将军。”
不是问询,不是商议,是告知。这是她作为帝王,第一次在沈砚辞不知情的前提下做出重大决断。
燕同愣怔片刻,随即重重叩首,泣不成声。
“你先试试喂药吧,燕同。”楚泱轻声吩咐。
燕同连忙起身,端起药碗尝试喂药,奈何燕温珩牙关紧锁,几番尝试尽数失败,急得他手足无措。
楚泱目光落回燕温珩苍白的面容上,伸手从燕同手中接过汤药,俯身耐心撬开他的唇瓣,一口一口缓缓喂入苦涩药汁。
青丝垂落,覆住眉眼,她轻声低叹,语带坦诚:“纵然这一切皆是你布下的棋局,我亦不忍见你殒命。在我眼中,人命非草芥,众生平等。唯有活着,我才有机会查清兄长横死的全部真相。”
药汁一点点流进燕温珩干裂的唇间,他昏沉中似有知觉,紧攥她手腕的力道微微松了几分,却依旧不肯全然放开。
楚泱没有挣开,任由那只苍白清瘦的手扣在自己腕上,继续一勺一勺将温热的药汁送入他唇间。
殿外更鼓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她守了整整一夜,直到晨光透窗,榻上之人呼吸渐渐平稳,体温缓缓回落,才松开早已酸麻的手臂,起身走向殿门。
晨光里,她望了一眼军机处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檐角凝着一层薄薄的霜。
她收回目光,拢了拢衣襟,踏着满地碎雪,一步步走出殿门,轻声叹道:“未来后宫和朝堂都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