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泱静静立在台阶之上,素净祭服一尘不染,神情淡然平静,早已看穿他所有盘算。
她目光落在沈墙柳身上,语气平平,字句却锋利如刀刃:
“沈族长行事倒是干脆利落。朕倒是不知,楚越宗庙的生杀大权,何时成了你沈家的私物?”
沈墙柳心头猛地一沉,维系多年的儒雅姿态险些绷不住,连忙躬身恭敬回话:“臣万万不敢!天下是楚氏的江山,臣只是陛下麾下臣子,绝无半分僭越的念头!”
“是吗?”楚泱冷冷一声冷哼,“既然不敢,怎敢在宗庙之内私自决断生死,灭口关键人证?”
沈墙柳连忙收拢衣袖深深作揖,借着谦卑姿态百般狡辩:“臣只是不愿先祖陵寝被血污玷污,搅乱祭祀大典。今日祸乱皆是长孙府一己私欲所为,和沈氏毫无瓜葛。是臣监管疏漏、管束不力,甘愿承担失察罪责,任凭陛下发落。”
轻飘飘一句失察,便想要抹去数十年纵容奸邪、为乱党提供可乘之机的深重罪孽。
一旁的长孙熊见状,立刻调转枪口想要转移矛盾,高声反咬:“依臣所见,整场祸乱根本就是沈氏自导自演!你们独揽祭祀大权,刻意构陷长孙一族,妄图搅乱朝局,挟持天子掌控朝政!”
两大世家当场撕破脸皮互相攻讦,殿内局势越发混乱僵持。
就在全场寂静,百官纷纷观望之际,沈砚辞身形一动。
他本打算立刻跨步上前,脚步却倏然顿住,手指紧紧攥住腰间玉带,骨节高高凸起。漆黑的凤眼沉沉注视着生父沈墙柳,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迟疑——血脉亲情、宗族根源,终究是一道绕不开的羁绊。
不过瞬息,那一丝私心杂念被他彻底压入心底。
“仅仅只是监管不力?”
沈砚辞缓步踏出,朝服的衣摆拖曳在地,威严凛冽。他止步在楚泱身侧半步,恪守君臣分寸,冰冷的凤眼直视沈墙柳,眉眼间没有分毫父子温情,只剩朝堂之上冰冷的对峙。
“沈氏把持宗庙礼制百年,祭器层层查验,贡品逐项核对,宫门日夜有人值守,防卫周密至极。倘若一句轻飘飘的监管疏漏,就能搪塞常年包庇叛党、为弑君阴谋大开方便之门的重罪,那楚越代代定下的律法、祖宗立下的规矩,岂不是形同废纸?”
每一句话铿锵有力,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一句话撕碎了沈墙柳所有伪装,揭开了世家标榜百年的“忠良礼制”假面:今日的灾祸,从来不是一时疏忽,是经年累月的腐朽、无休止的徇私纵容积攒下的必然恶果。
沈墙柳后背僵硬,眼底又气又惧,厉声呵斥:“景渊!此处是朝堂宗庙,说话切记分寸!没有实证,不许随意污蔑世家!”
“没有凭证?”
燕温珩捂着嘴唇轻咳数声,脸上病态苍白,声音清浅却分量十足,精准戳中要害:
“祭器之内的毒素长年累积,绝非短时间内可以做成。沈氏年年主持祭祀核验,次次排查器物,数年都未曾查出分毫异常。沈族长想用一句失察,了结数十年姑息养奸、纵容逆贼谋害君主的罪责,未免太过轻巧。”
沈砚辞手握兵权、身居摄政之位,依托国法祖制强硬立论,撕开制度深处的弊病;燕温珩看透世代权谋纠葛,从情理角度击碎所有狡辩。
两人并肩而立,统一口径共同进言,彻底封死了沈墙柳所有退路。
百官内心无比震动,谁都未曾料到素来互不亲近的两大权势人物,会坚定站在皇室一侧,决意整顿世家。原本摇摆不定的官员纷纷收起心思,无人再敢偏袒世家势力。
严子璋稳站朝臣首位,掌心依旧紧攥密笺,深邃眼眸暗流翻涌,沉默地默认了二人的说辞,静待女帝做出最终决断。
诸多中小世家的嫡子面色惨白,身躯止不住发颤,此刻才彻底醒悟:今日宗庙出事,目标从来不止长孙一家,是女帝早已筹划许久,要对整个腐朽的嫡长世族体系展开清算。
退路彻底断绝,沈墙柳再也维持不住儒雅从容的表象,脸色阴沉下来,抬眼直视楚泱,语气裹挟着百年世家的强横底气,隐隐带着胁迫之意:
“陛下!沈氏数百年平衡朝野、稳住社稷根基,才有了楚越长久的安稳!只因一桩宫人行凶之事,便要株连众多世家,动摇整个国家根本,还望陛下三思!”
这便是盘踞朝堂数百年的世家最坚固的枷锁。
他们以江山安稳、势力平衡当作枷锁,桎梏帝王的决策权,困住了一代代君主。当年敬德帝惧怕动荡、不敢下手,一再退让,最终让世家气焰越发嚣张,尾大不掉。
殿外风雪呼啸撞击屋檐,殿内气氛紧绷到极点,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台阶之上身着素衣的女帝身上,等候她一锤定音。
楚泱立于香火与冷风之间,听完世家赤裸裸的威胁,先帝临终的嘱托骤然浮现在脑海。
先帝晚年看着朝堂被世家蚕食殆尽,攥着尚且身为储君的楚泽的手声声悲叹:“世族不抑,楚越难安。朕悔了一辈子,你万万不要重蹈朕的覆辙。”
兄长楚泽当年毅然远赴北境,最后却含冤而亡,往事飞速闪过,那场冤案背后,少不了世家暗中掣肘、为保全私利刻意构陷的手笔。
她心中透亮无比。
祸害江山的从不是单一的叛贼、孤立的阴谋,是僵化落后的嫡长旧制,是优劣颠倒的朝堂格局,是世家抱团垄断权力、堵塞寒门上升之路的百年沉疴。
今日宗庙下毒,是世家穷途末路的疯狂试探,同样也是她破旧立新、重整山河的绝佳时机。
倘若今日退让一步,皇权将会彻底被世家架空,楚越永世难以挣脱桎梏。
倘若奋勇向前,便能打破老旧枷锁,清扫朝堂污垢,迎来全新格局。
楚泱缓缓抬眸,凛冽的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一众世族权贵,又掠过满殿各怀心思的文武百官,朱唇轻启,字字如惊雷响彻宗庙,穿透漫天风雪,传遍整座皇城:
“沈氏守护楚越百年,有功,亦有大过。”
“有功之臣,朕铭记在心,论功行赏,绝不吝啬;有罪之人,朕必定依法严惩,绝不姑息半分!”
“所谓祖制安稳,从来不是世家犯上作乱、尸位素餐的免死金牌!江山社稷的根基,从来不在于世家的一己私利,而在于君臣清正、百姓安乐!”
她伸手指向地面的血迹与那尊藏度祭器,九五至尊的威严尽数展露,声音凛然:
“在宗庙圣地蓄意谋害帝王,乃是谋逆滔天大罪,绝无宽恕余地!”
“传朕旨意:即刻封锁长孙府全府,抓捕所有涉案人员,彻查长孙嫡子勾结外敌、谋逆弑君、祸乱朝堂的全部罪状!”
“沈氏执掌祭祀数十年,监管彻底失守,长年纵容奸邪作乱、刻意隐瞒罪证。即日起,免去沈墙柳一切职务!他任职期间所有祭祀账目、贡品登记簿、人事任免档案,全部封存,交由大理寺与御史台共同会审彻查!”
一道圣旨落下,撼动百年世族格局的齿轮,正式开始转动!
满堂文武大惊失色,世家权贵惶恐不安,心绪大乱。
沈墙柳维持半生的儒雅权臣形象彻底崩塌,眼中盛满震惊与滔天怒火,他万万没有料到,年纪轻轻登基的女帝,竟敢在除夕祭祖大典之上,公然向老牌世家挥出利刃!
沈砚辞身姿挺拔肃穆,垂首恭敬接旨,神情庄重,不带一丝宗族私情:
“臣,遵陛下旨意。”
沈墙柳浑身剧烈一颤,伸手指着他,声音嘶哑颤抖:“景渊!你当真忘了自己出身何处,究竟姓什么吗!”
沈砚辞抬起头颅,一双凤眼清冷坦荡,直面生父,回答决绝而坚定:
“沈大人。自从先帝将我选为太子伴读、收作义子的那一刻起,我便不只是沈家子弟。我姓沈,更是大楚臣子。我的本分,是辅佐君主、肃清朝野弊病,不会徇护宗族私情,更不会纵容朝堂积弊横行!”
一句话,斩断宗族私恩,守住了君臣大义。
沈墙柳浑身气力仿佛被抽空,踉跄着后退半步,再也没有半分世族族长的气度。
下一瞬,严子璋率先踏出队列,躬身叩拜,神情肃穆郑重:“臣,遵陛下圣谕!”
一人领头,百官紧随其后。
满朝文武齐齐俯首,跪拜之声层层叠叠,盖过殿外呼啸风雪,震得整座皇城都为之震颤,撼动了延续百年的朝堂旧根基:
“臣等遵陛下圣谕!”
队伍末尾,一名寒门小官紧紧攥住拳头,肩膀微微颤抖,眼眶骤然发热,隐忍的光亮在眼底亮起。压在寒门与庶子身上数百年的枷锁,终于要迎来破开的曙光。
风雪穿入大殿,烛火下的香火摇摇晃晃。
楚泱站在庙堂最高处,俯视阶下俯首的群臣、心神惶惶的世家,心中没有半点得胜的狂喜,只剩沉甸甸的清醒。
今日这桩宗庙血案,是旧秩序崩塌的第一声裂响。世家的根还在土里,南梁的眼还在暗中,燕云的刀还在鞘中。
楚泱站在风雪与香火的交界处,比任何人都清楚:楚越真正的棋局,才刚刚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