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敛了把玩器物的闲散姿态,似忽然想起要事,转头看向身侧侍从,轻声问询:“我父亲大人可有书信口信传来?”
侍从连忙俯身贴近耳畔,低声回禀:“回公子,家主回信说,女帝已然应允,召您入宫为帝妃,居于帝后侧院。待帝后身子痊愈,册封圣旨便会即刻下达。只……是家主有言,南娇那位心性坦荡正直,公子入宫切勿心生妄念、觊觎主位,南娇亦不会与您相争构陷。唯独北娇那位……性情难测,素来不好相处,望公子收住小孩子玩性。”
听闻此言,少年一双勾魂摄魄的狐狸眼眸微微眯起,手中折扇倏然合拢,轻响落定,压低嗓音淡然反问:“燕云国质子帝后?哈哈哈,他何处不好相处?”
侍从闻言即刻垂眸躬身,不敢再接话辩驳。
恰逢此刻,楼下说书场中,一名嗑着瓜子的女子高声发问,恰好打破楼中静谧:“先生,那洛苏木的正夫、二夫、三夫,究竟哪位最为厉害?”
此言一出,席间哄堂大笑,有人高声打趣:“这问题倒是有趣!这般境况,倒与我朝女帝如出一辙。北娇燕云帝后为正夫,南娇沈将军为二夫,如今即将入宫的三夫,诸位可还记得姓名?”
那名问话的年轻女子面颊微红,捧着瓜子连忙应声,声音清脆透亮:“是宋锦!那位比女子还要貌美的宋公子!”
身旁大娘闻言,好奇转头问询:“娘子说的,可是宋家嫡长子?”
女子笑着递过瓜子果脯,颔首应道:“正是他!”
“哈哈哈,果真就是这位!”邻座中年男子顺势接话,戏谑笑道,“便是那位让侍郎府庶子追了三条街,误以为是绝色女子、非他不嫁的宋家大郎。世人皆言他不学无术、耽于玩乐,如今看来,我朝女帝这后宫,倒是越发热闹了。”
满堂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众人纷纷催促台上老者继续讲述。
老者微微躬身行礼,醒木再拍案几,朗声娓娓道来:“既然诸位客官提及这三位贵人,老朽便斗胆细说一二。此三位郎君皆是人中龙凤、风华绝代,各有千秋、绝非寻常。论沙场排布、征战杀伐、攻城略地,首推沈将军。沈砚辞大人出身楚越顶级世族沈氏,身为先太子伴读,身负先帝托孤重任,文武双全、俊美无双。他甘愿入赘辅政,尽心竭力辅佐女帝,近日更是大义灭亲、整肃族风,为女帝稳固朝堂、收拢沈氏宗族势力铺路,忠义赤诚、风骨凛然。我楚越男儿,当如是也!”
“再说燕温珩殿下,身为燕云储君,身负两国世仇、生死纠葛,却甘愿入楚为质、入赘后宫。其智谋权术、布局眼光,不输燕云开国先祖,四国谋士皆言,其帝王城府、权谋手段,世间罕有人及。只是外界传闻其心性深沉、思虑难测,非常人所能揣摩制衡,然其容貌风华,亦是冠绝列国、天下无双。”
“最后便是宋锦公子。身为楚越首富宋家嫡子,世人多传他不学无术,唯爱美食玩乐、玄门杂术,看似闲散无为。可老朽观世事百态,宋家商行遍布四国、垄断商贸,各处商铺商号皆有这位小公子的手笔踪迹。年仅十五六岁,便有这般眼界魄力、经商智谋,又怎会是徒有其表的花瓶?那宋家小郎君啊,看着花哨,心里头门儿清。”
“哎呦,宋公子终究年少稚嫩,再是聪慧,又怎敌得过那两位深耕权谋、久经世事的老狐狸?往后入宫,怕是日子未必顺遂啊!”一名布衣渔人高声叹道。
老者抚须浅笑,语气悠然:“未必如此。或许,他所求不多,唯愿博君一笑而已。”
满堂再度哄笑,戏谑闲谈之声不绝于耳。
阁楼暗处,宋锦唇角微勾,眸光淡淡扫过台上老者,随手取出一锭白银,轻轻置于店小二托盘之中,声线慵懒、带着几分邪魅恣意:“赏这位老先生。眼光通透、心性不浊,当得一个好说书人。”
小二连忙躬身道谢,捧着银两快步送至台前。
宋锦伸腰舒展身形,轻轻吐了一口浊气,抬手掸去锦袍微尘。耳畔尽是楼下市井百姓对女帝后宫三位郎君的闲谈打趣,他眸光微动,趁着小二往来忙碌的间隙,刻意压低嗓音,模仿老妇温吞语调,高声追问一句:“老先生,敢问往后后宫之中,何人最得帝心、最受宠爱?”
老者闻言沉吟片刻,眸光沉稳通透,缓缓答道:“自古聪明不过伤官,伶俐不过七杀。我朝女帝心智卓绝、心性冷然,绝非世间寻常耽于情爱、宠妾灭妻的平庸君主。她年少登临帝位,却能冷静自持、制衡嫡庶,这份魄力格局,便是当年楚武女帝在世,未必能及。女帝往后如何,还看她的造化。”
话音落定,侍从上前为宋锦披上崭新厚袄,又从身后递来一叠厚重书卷。
宋锦垂眸落向书卷,封面四字赫然醒目—《夫德所训》。
他眸光微凝,心头无奈,迟疑良久,才低声没好气发问:“此书何人送来?”
侍从垂首沉默片刻,终究轻声据实回禀:“是沈大人召家主入宫商议婚事之时,顺带叮嘱。最后乃是帝后所赐转交,言及皇家礼数森严,绝非民间可比。如今楚越旧族势力盘根错节、暗流涌动,家主还请公子务必潜心研读、熟稔纲常,毕竟我宋氏自古只懂商道,不懂仕途弯弯道道。”
宋锦接过那本《夫德所训》,随手翻了翻,在看到其中某页时,指尖顿了一下。那页上画着的,是一幅“妻主面前不可交头接耳”的插图。
他盯着那画看了两页,然后阖上书,须臾之后,抬眸轻笑,笑意肆意张扬、暗含锋芒:“这两只老狐狸,难得一致。倒是好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