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倚立案前，指节轻揉发胀的太阳穴，眸光却沉沉落向木雕床上咳血昏沉的男子。

静默良久，他抬步负手而立，垂耳倾听张太医附耳低语，细碎字句尽数掩于二者唇齿之间。

听罢，他眉宇骤然紧蹙，沉色漫上眼底。

泰宁殿内一片忙乱，内侍燕同领着一众宫人，端着盛满血水的铜盆往复穿梭。偌大的殿宇压抑沉滞，所有宫婢内侍皆步履匆匆，神色惶然，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药腥与血腥之气。

楚泱端坐床榻边，明眸深处藏着几分沉沉悲戚。

“我来！”楚泱出声拦下宫人。

她伸手接过婢女拧干的素色锦帕，轻轻覆在燕温珩滚烫的额间，朱唇轻启，语声带着几分无奈的轻叹：“你啊，身子早已亏空至此，偏偏不肯安分休养，都虚弱成这般模样，竟还同我提什么嫡长子的妄念。”

床上男子已昏睡整日，额间冷汗涔涔，浸湿了鬓边碎发。似是被她的话语牵动心神，垂落床幔下的修长手指忽然微动，死死攥住了楚泱纤细的玉指。

楚泱微蹙眉心，默然不语。

燕温珩意识昏沉，呢喃呓语破碎含糊：“柑儿，是阿父错了……阿父再也不给你带燕云的麦芽糖了，柑儿，不吃了，再也不吃了……”

楚泱眉心蹙得更深，心底微澜翻涌。她从未见过这般失态的燕温珩。那个在朝堂上步步为营、于鱼灯之内藏字引她入局的燕云太子，素来冷静深沉、算无遗策，竟也有这般柔软狼狈的模样。

可这份极致温柔，却从来不属于她，而是留给了他藏于暗处的妻儿。

想此，心口骤然泛起一阵细密莫名的抽痛，她长长喟叹一声，只当是连日操劳、身心俱疲。垂眸之际，却见昏睡的燕温珩眼角无声滑落两行清泪，泫然沾睫。

“你倒对心上人挺好，竟也会落泪。”

她低声轻念，抬手取出自家随身锦帕，轻柔拭去他颊边泪痕。随即抬手示意燕同近前，压下心底纷杂思绪，轻声问出疑虑。

她压低嗓音：“你家主子远赴楚越入赘之前，可曾娶妻生子，留有家眷？”

燕同垂首，果断摇头。

楚泱抿了抿唇，眸光微转，再度追问：“那府中，可曾有近身侍奉的官女子？”

燕同闻言面露疑色，语气带着几分怯懦：“陛下此话是何意？”

“我的意思是，是否有近身暖榻、贴心侍奉的女子。”楚泱放轻语调，低声解释。

燕同骤然大惊，双膝重重跪地，语气斩钉截铁、满是恳切：“我家主子性子清冷孤绝，素来不近女色。殿内婢子皆不得近其身三丈之内，至今仍是清白之躯，从无沉溺美色的陋习！”

楚泱轻咳一声，心底暗自思忖。

燕温珩方才呓语真切，字字皆是为人父的愧疚悔恨，分明早已生儿育女。想来他是刻意遮掩身世，甘愿为暗中相守的女子守身如玉。

四国乱世，女子本就命途多舛，更何况是身为燕云储君的隐秘眷侣。彼时燕温珩根基未稳，无力护她周全，唯有彻底隐藏，方能护得妻儿平安。

这般隐忍深情，倒也算难得。

楚泱眸光沉沉，挥手遣退燕同，不再追问。

燕温珩心藏家眷，却甘愿只身入楚越为质，其中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图谋，他日她定要亲自彻查，问出真相。

想此，她绵长眼睫垂落，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愁绪与隐忧。

“还不走？他暂时死不了。”

冷厉的嗓音骤然自背后响起，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沉沉压迫。

沈砚辞并未听闻她与燕同的私语，可余光瞥见床榻上的男子死死攥着楚泱的手，心头醋意翻涌，语气瞬间冷戾万分。

楚泱蓦然回头，撞入他深邃暗沉的眼眸，清晰窥见其中翻涌的酸涩妒意。她连忙轻轻挣开燕温珩的桎梏，梨涡浅绽，三步并作两步回身奔向他。

他垂眸，看着她因快步跑来而微微散乱的鬓发，喉间那股翻涌的醋意忽然泄了三分。

“都是女帝了，还这么冒失！”沈砚辞稳稳抬手将她扶住，指尖轻弹她的额角，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的宠溺。

楚泱盈盈而笑，微扬下巴望着他道：“景渊阿兄，难道不喜欢泱儿这般模样吗？”

沈砚辞凤眼微眯，方才翻涌的戾气与醋意瞬间消散殆尽，眼底尽数化为漫溢的温柔宠溺。

他伸手从侍女手中接过雪白狐裘大氅，细心为楚泱披裹妥当。待侍女为自己系好衣襟，他目光扫过医女薛国华端来的黑漆漆药汤，鼻尖轻嗅，眉眼间难掩厌弃之色。

“薛女医。”

薛国华端着药汤稳步上前，躬身行礼，眉目清秀，气度端方，举止端庄优雅。

这是楚泱第二次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