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青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下一句话说出口。

“他十二岁那年，燕云西境藩王作乱，满朝武将无人敢领兵。燕绥把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儿子推了出去，说是历练，实则送死。可那孩子活着回来了。不止活着，他还把叛将的人头带回了燕京，挂在城楼上示众三日。从那以后，燕绥才开始正眼看他。”

张布秉手中的药碗微微一顿。

“燕温珩天资卓绝，开智极早，得太傅悉心教导，文武双全，少年时便助燕绥肃清藩乱、稳固朝局，深得臣民拥戴。”木青语声微沉，“若不是还有几分利用价值，他未必能活到立储之日。早年我还曾忌惮，此人若执掌燕云朝堂，必将是我楚越大敌。”

张布秉听得心生恻然，疑惑追问：“你怎会知晓这般隐秘内情？”

木青摇头苦笑，欲言又止，只淡淡道：“我与燕云那位太傅有几分旧交。说到底，他终究是个命途坎坷的可怜人。”

“燕云皇室当真凉薄无情，连稚子都早早算计。”

张布秉难得动了怒色。

木青眸色发冷，带着深藏的疑虑道：“燕云皇室行事，素来多有晦暗隐秘。我楚越先太子当年骤然离世，疑点重重，如今又见他们以蛊禁锢自己储君，又有意借楚越之地耗竭燕温珩生机，其居心实在叵测。”

张布秉神色疲惫，无可奈何道：“此事关乎两国局势，早已超出太医院权责范围，需即刻禀明陛下定夺。”

木青闻言，从袖中取出一枚乌黑蜜丸，递至张布秉手中，低声道：“先别急。此丸只能暂压蛊毒躁动、护住气血，不能根除，可先给他服下稳住状况。药力比前些时日沈将军送来的药更重、更稳。”

“沈砚辞？”张布秉微怔，接过药丸诧异道？

张布秉眸光一动，瞬间洞悉关键，伸手按住木青手腕，语气急促，“他早就察觉是蛊毒？还早早托你暗中推演克制之法？”

木青拂过长须，笑意深沉：“沈砚辞心思缜密，不输先太子楚泽。前些时日，他悄悄携燕温珩的血样寻我查验。此人向来步步留计、谋定后动，也难怪军中都称他活阎王，生死棋局，尽在一念之间。”

张布秉连连摇头，心生叹服：“沈将军城府胸襟，的确非常人可比。那后续破蛊之事……”

“陛下早已应允，召宋锦前来与我相见。”

木青淡淡开口，一语定局。

张布秉指尖轻点虚空，无奈一笑：“你啊，还是心思最活络。”

话音落，他即刻命人取来温水，将木青所赐药丸化开，小心翼翼送入燕温珩口中。

药丸入喉片刻，床榻上昏睡的人轻轻咳了一声，郁结的气息缓缓舒展，紊乱的呼吸渐渐平稳。无人看见，那紧闭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张布秉正要收回搭在腕间诊脉的手，忽觉腕底一动。

他低头，见燕温珩的指尖极轻地勾住了他的袖口，力道微弱，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

“她……”

那一声低语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挣扎着浮上来的气泡，一触即碎。

“她……今日……来过吗？”

张布秉怔了一瞬，侧目与木青交换了一个眼神。木青没有答话，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燕温珩的指尖又松了。

那一点残存气力，已然耗尽。

他重新阖上眼，唇边那抹极浅的弧度，不知是安心，还是自嘲。那弧度太浅了，浅到如果不是张布秉正低头看着，根本不会发现。

殿中沉水香依旧袅袅，碧凝的烟气在暮色中缓缓上升，消散在梁间。木青收起太一式盘，合上铜镜，未再多言。倒是张布秉立在榻边多看了片刻，看那只方才勾住他袖口的手，此刻安安静静地垂在锦被边缘，指节微微蜷着，像是还想抓住什么，却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转身走向案几，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墨汁聚成一颗饱满的珠子，悬而未落。他终究没有写。只是将笔搁回笔山，拿起另一支干笔，在奏报末尾添了四个字：‘蛊毒已辨’。

黄昏时分，张布秉再次搭脉查验，确认蛊毒躁动已被压制，气血渐归平和，病情彻底稳住。他重新提笔，将这桩惊天隐情与燕温珩的近况，速速奏报女帝楚泱。

宋锦入宫议事的日程随之敲定，与此同时，宫中筹备婚事的采办事宜，也悄然提上了日程。

窗外，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泰宁殿的灯火在夜色中亮起来，暖黄的光映着榻上那张苍白的面孔。

他还沉陷睡梦之中，唇瓣翕动，偶尔溢出几句带着哭腔的燕云方言，字句晦涩，殿内无人能辨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