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钏”展颜一笑,说:“我确实刚回来不久。”
黛玉松了一口气,她感觉身体轻快起来,却听“金钏”又说:“妹妹,你虽深陷迷津,却别被那妖龙蛊惑了去。你是为神瑛侍者下界,他对你有灌溉之恩,他身上有玉,你别认错了人……”
小船剧烈晃动起来,水下似有东西游动,黛玉忙抓住两侧船舷。“金钏”道:“坏了,我的话被那妖龙听见了!妹妹你且再等等,警幻仙姑已托斩龙使来诛杀妖龙……”
一个猛浪打来,“金钏”言语被打断,转身飞速踏水而去。“姐姐,等等我!”黛玉急道,又一浪过来,小船彻底被掀翻,黛玉眼前一片黑沉,又堕入那深水之中……
“姑娘,姑娘……”春和的声音从遥远处传来,“贾府二公子来了。”
黛玉骤然惊醒,只见窗外已是黄昏时分,春和见她醒了,笑道:“贾公子在廊下等着呢,姑娘要不要见他?”
“且让他等一等。”黛玉说,她刚才做了一个噩梦,梦里有“金钏”、神瑛侍者、警幻仙姑,还有水里的妖龙……在水中的下坠感太过真实,竟如亲身经历一般。
黛玉身上衣物俱被冷汗打湿,她起身换了衣裳,整理了仪容,才请宝玉来正堂相见。
宝玉泪眼婆娑地进来,对着黛玉拱手行礼,黛玉起身相迎,说:“二哥哥,快请坐下,是出了什么事?”
贾宝玉今日见了席泱的排场和源源不断的聘礼,想着黛玉九月就要出嫁,心头便如刀割一般。到未时纳征礼结束,众人散了,宝玉回到园子,又得知金钏赌气自尽,愈发五内摧伤,茫然不知何往,不知不觉,便来到了潇湘馆。
宝玉怔了半天,才说:“林妹妹,你别嫁人,好不好?”
春和、静影大吃一惊,对面雪雁对她们摆手,做口型说:他,一,直,都,是,这,样!
叶嬷嬷忙端上茶点来,说:“贾公子先吃茶吧。”
黛玉苦笑说:“二哥哥,怎么突然说这种话,今日收了晋王府的聘礼,我就已是他家的人了。”
宝玉哭着说:“林妹妹,你不晓得,女儿原本都是最清洁的,一旦沾上男人,就会生出许多不好的毛病。妹妹是女儿中的明珠,我实在不忍心看你明珠蒙尘,变成金尊玉贵的混浊之人。”
黛玉想到自己藏在床底下的东西,不免发笑,说:“二哥哥,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既然女子沾不得男人,那你以后是不是也不娶妻了,免得害那女子一生?”
宝玉说:“我哪里还想要娶妻,金钏死了,我现在恨不得随她而去!”
他不知还想为多少姑娘去死呢,黛玉心中叹气,又问道:“二哥哥,你知道金钏是因何死的吗?”
宝玉呆愣半晌,才说:“都怪我,是我亏欠了她!”
黛玉笑说:“按你所说,因为沾上了你,金钏这个清洁女儿从此就不干净了,如今只能靠死来洗清自己,是不是?”
宝玉含泪说:“我竟忘了,我才是这园中最污浊的一个!”
黛玉看着宝玉说:“二哥哥,这大观园从来不是什么世外桃源,这里的女儿也不是仙女,她们是会嫁人、会变老的人,她们同男人一样都是血肉之躯。金钏会死,只是因为她是个奴婢,她要听舅母的,也要听你的,她的命都是你们的,她不愿从命,就只能死。”
“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贾宝玉茫然道。
黛玉慢慢想了想,才说:“这世上不只这里有一个金钏,这世上到处都是金钏,男人里也有金钏,我见过这样的人,他们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二哥哥,我知道你对他们心存怜悯,但是,你的怜悯有什么用呢?”
曾经的袁尚宫就是这样,年前宫正司的人来报,说她不堪受辱,在掖庭狱咬舌自尽了,当时太后还病着,是黛玉帮忙料理的后事,袁尚宫家人都死绝了,能给的恩典也只是给她挑一副好棺材罢了。
黛玉见宝玉仍是痴痴傻傻,摆手说:“二哥哥,我还有几个月就出嫁了,咱们也不好再单独见面,我也说不出什么宽慰你的话,你且回怡红院去,让你屋里那些人心疼你吧!”然后便让雪雁将宝玉送回去。
送走了宝玉,黛玉在廊下逗弄着鹦哥,问春和说:“我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重了?”
春和笑道:“姑娘只是把实话说出来了。”
黛玉看着眼前的翠竹,脑中又浮现出“金钏”的影子,她说:“别忘了神瑛侍者,他对你有灌溉之恩,他身上有玉……”
她说的“神瑛侍者”,莫非就是宝玉?他下生时口中衔玉,在当时也算是一段奇闻了。
“神瑛侍者”对自己有恩,自己和宝玉又是表兄妹,这到底是怎样的缘分,自己和宝玉偏偏又是有情谊在的……
前世今生,灌溉之恩,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妹,放在话本里,就是才子佳人、天生一对。让席泱知道了,大概会气死吧,黛玉想到席泱龇牙咧嘴的样子,忍不住发笑,他肯定要说:“狗屁的前世今生,都是假的,假的!”
如果宝玉真是梦中的“神瑛侍者”,那席泱会是谁,迷津里的妖龙吗?别说,还挺适合他的。
黛玉摇摇头,只是个梦而已,自己真是闲书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