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太渊派赶下山,被慈和掌门除名时,陆别舟其实并无多大的悲伤。
他的人生中,唯一在乎的只有两个人
一是木萤之,二是他的师父聊弃。
前者杀死了他的亲人,他恨之入骨,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后者有如“父亲”一般,是他最尊敬之人。
因此自爹娘死后,他也只为两件事而活。杀死木萤之,然后自/杀。在此之前,为师父尽孝。
前者他败得一塌糊涂。后者他也未曾成功。
不但未做到,他还被师父亲自下令逐出师门。
任何人都能抛弃他,唯独他视作亲人一样的师父不能。
然而事实如此,他还是被抛弃了。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陆别舟几乎万念俱灰。眼前一会儿闪现爹娘责骂他、对他失望的身影,一会儿又是师父毫不留情赶走他的面容。
他忽然深觉自己无用,头脑中一直有个声音环绕。
那个声音对他说,你是如此愚蠢,丑陋,卑贱,还不如尽早了结自己。
他竟觉得这话说得真对。
于是他开始“杀”自己。每一次划伤手臂,他都丝毫不觉疼痛。只想着,再割得多一点,深一点,最好能让他立刻死去。
偏偏这时,木萤之出现在他眼前。
他是想杀她的。
可是为什么,当她夺走他的剑,把他抱在怀里,对他说“你只有我了”时,他的心在剧烈跳动呢?
他是如此污浊的人,被亲人,乃至所有人鄙视、抛弃,为什么她会这般接纳他?
天地之大,似乎唯有她会拥抱这样的他。
也许,正如她所说,他真的,只有她了。
陆别舟便这样跟她回了那个只有他们二人的小屋。
他心如死灰,只麻木冷漠,毫无情绪波动地看着她。
她为他细心温柔地包扎,他一次次伤害自己,她便一次次不厌其烦,为他疗伤。
怕他伤害自己,她下水陪他沐浴,与他同眠共枕。
陆别舟说不清他是何感受,只觉心里、头脑皆是乱糟糟的一团。
然而在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之上的,仍是杀了自己。
深夜,他未眠,将剑化作匕首,一下又一下,麻木地割着手臂。
看见那狰狞的伤口,那不断流出的鲜血时,他才会稍感心安。
只是,还不够。要是能真正了结自己就好了。
于是他举起匕首,对准自己的心脏,闭了眼,就要刺下去。
然而一个东西却从他的剑鞘中掉了出来。
陆别舟睁开眼,那地上的东西,是一枚盒子。而盒子里面,装着一枚蛊。
他认得这蛊。这蛊叫做牵心蛊。
服下这蛊的,便拥有了母蛊。与之对应,由身怀母蛊之人为另一人下蛊,那人便拥有了子蛊。
若一人被下了子蛊,那么他将会功力尽失,痛苦万分,寸步难行。
陆别舟清楚,这蛊绝不可能是他自己带来的。
那么唯一有可能给他这蛊的,便是师父了。
他几乎立刻读懂了师父的意思。他的师父想让他给木萤之下蛊,好叫他从她手中逃离出来。
原来,师父并没有抛弃他,没有对他失望。
认清了事实,陆别舟万分欣喜。
像是如死灰的生活又有了希望。
此前没看清的东西此刻都变得透明。
他怎么会只有木萤之一个人呢?
木萤之只是想要控制他,从而夺取他的灵魂而已。她从来不曾真心地对待他,她是一个优秀的戏子,妄图用精湛的演技骗过他。
也对,在她身上,又何曾有过“真心”二字?
他不是早就认清了么?她那样冷血、残忍、恶毒,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自己。太可笑,他竟然会有那样一瞬间去同情她,相信她。
所以,给她下蛊。
让她爱上他,已是不可能。
既然不能杀死她,那便让她和他一样痛苦。
要知道,一旦她中了这子蛊,便轻易不可清除。她将永生永世,活在这蛊的痛苦之中。
陆别舟服下母蛊,闭上了眼睛。
那么接下来,便是给木萤之下子蛊。
给她下蛊,需要三次亲吻以及一个冰冷的环境。每一次亲吻,他体内的母蛊都将分裂出蛊毒,蛊毒传至她身上,在她体内生长繁殖,最终形成子蛊。在冰冷的环境中,子蛊才会被启动,开始发挥作用。
那么,要如何才能顺理成章地亲吻她呢?
一个计划在陆别舟脑中渐渐成型。
她不是想要他的灵魂么?那他便如她所愿好了。
计划的第一步,便是让木萤之相信,他爱她。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陆别舟无时无刻不在催眠自己,他爱木萤之。
每日一睁眼,是他爱木萤之。每日一闭眼,睡梦中也全是他爱木萤之。吃饭时,他催眠自己爱木萤之。走路时,也一遍遍告诉自己,他爱木萤之。
每做一个动作前,他都告诉自己,他爱木萤之。
他爱她,他爱她,他爱她,他爱她,他爱她,他爱她,他爱她,他爱她,他爱她……
念着念着,他逐渐地相信,陆别舟爱木萤之。
他好像分裂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恨她,一部分爱她。
从此,恨木萤之的陆别舟退居幕后。显露于人前的,是那个爱木萤之的陆别舟。
前者被深埋在心底,藏于阴影中,无声无息地窥伺着后者。
第一个吻,爱她的陆别舟诚心诚意。
他知晓她的伤口,他想治愈她。
穿着怪异,给她喂药,是他想弥补被她亲手杀死的阿婆对她的爱。带她堆雪人,与她一起玩雪,是他想弥补她未曾与同伴玩耍的遗憾。带她去刘阿婆家,为她庆祝生辰,是想让她体会有家人的感觉。
这个他,发自内心地爱她。他想和她有一个家,想一辈子和她在一起,想要永远守护她,给她很多很多的爱。
因而这个吻也来得真诚。只是出乎意料,她没拒绝他。
第二个吻,令他措手不及。
此前,木萤之与他亲吻后,对他的态度反而冷漠起来。他只是觉得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她生气,他发誓要更加反思约束自己的行为,以一颗真心去更好地服务她。
他是一条狗,只忠诚于她。
宴会上,众妖无一不刁难她、排斥她。他没想到她这些年来,一直生活得那么艰苦。
陆别舟心疼她,她是那样的好,好到他愿倾尽所有去爱护她,他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去刁难她呢?
因此他以剑为赌注,去赌她赢,毫不犹豫地为她挡住来自曲非的那一击。
她受伤昏迷的那几日,天知道他有多么难熬。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完全感受不到自己身上的疼痛,只整天守在她床前,以泪洗面,害怕她就此醒不过来。
他是如此害怕失去她。
木萤之醒来的那一瞬间,陆别舟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世界都亮了。
看到她平安,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礼物。
他从未奢想过她会主动吻他。
她的唇,是柔弱的。她身上的味道也是香香的。
她扑过来,压下他的那一刻,他几乎不够动,心脏砰砰乱跳,满脑满眼都是她,鼻间都是她的味道。
他已经很满足了。
他完全受她控制,她想对他做什么都可以。只求她不要嫌弃他,他会给她最好的服务。
她可以玩得很开心。
只是这个吻似乎并非出于她本愿。
她的巴掌扇过来时,他首先闻到的,是她的香气。
其实被她打了一耳光,他并没有表现的那么难过。相反,他感到一种异样的满足与快乐。
她打他了。是不是说明她也在乎他?
他是如此雀跃,以至于想拉着她的手,再叫她多赐他几耳光。
只是,他不能这样表现出来。她一定会觉得自己很奇怪,一定会厌恶他。
让她快乐,一直是他做任何事的最高标准。
他看得出来,她此刻并不想见到他。
于是陆别舟强忍下内心的开心,只一遍遍对她道歉。
他没想到她竟然已经厌恶他到这种程度。
她走了,什么东西也没给他留下。
一瞬间,巨大的不安、害怕与失落如潮席卷了他。
他立马回到他们的小屋,可是里面也没有她。那一天,他几乎将整座黑牢山翻了个遍,甚至山下人间,乃至刘阿婆家……每一个她有可能会去的地方他都去过,马不停蹄。
天黑了,他也要疯了。
为什么哪里都找不到她?
无数个可怕的猜想在心中不断冒出。她是不是厌烦他了?是不是不会原谅他了?是不是从此就不再回来了?
他是不是又被抛下了?
陆别舟的心像被刀硬生生剜去一块,每走一步,就感到一阵空荡荡的钝痛。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小屋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那些没有她的日子的。
那些时日,他几乎未曾合眼,整日整日地堆雪人,在纸上写“对不起”。雪人融化了,他便一遍遍地再堆。纸没了,他便在地板上、墙壁上、天花板上写。
每日他只重复着这些动作,快要把自己变成了疯子。
因而也就忽略了自己身上的异样。
陆别舟觉得自己精神异常亢奋,身上像是有火在烧,然并不觉得疼痛。一股不可抑制的热流在全身上下四处乱窜,他觉得好渴,好热,好想把衣物都脱下。
内心某股欲望开始躁动,越来越烈,逐渐将他的意志吞噬。
亦真亦幻间,他好似真的看见了她。
他再也忍不住,对她做了那些只有幻想中才会发生的事。
他与她相贴,嘴里,手上,鼻间,哪里都是她的味道。
他真的好满足。
他好爱她。
时间能不能过得慢一些?那些旧日仇怨请远离他吧。他只想今后的日子都这般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