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吻便这样如梦如幻、稀里糊涂地发生了。
梦醒时,陆别舟尚未反应过来。待看到身下女子那般光景以及自己的异样时,他才惊觉,这好像不是梦。
他瞬间清醒过来,感到一阵后悔与害怕。
他不敢去看她。他害怕她会厌恶这样的自己。
可是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热意还未散去,因她在身旁还有愈演愈烈之势。
他仍旧感到不满足。
为了不伤害她,他当机立断,跳下了冰水,只求让自己冷静一些。
冰冷刺骨的湖水淹没了他的身体,将体内欲/火浇灭的同时,有什么东西也被唤醒了。
陆别舟头痛欲裂,身体仿佛也被撕裂,那东西正挣开血肉要出来。
他听见自己沉重的喘气声,脑中不断闪现那些他这段时日不愿去想的记忆。
被师父赶下山,木萤之那句“你只有我了”,那伤痕累累的手臂,那一枚蛊,三个吻……
陆别舟意识逐渐清明,是了,他都想起来了。
他恨木萤之。
他的目的,是要她痛苦。
*
木萤之看着陆别舟手上那条长长的黑线,只觉一股密密麻麻的、来自心底最深处的寒意顷刻吞噬了全身。
就在不久前,那里分明是一条像是要滴下血来的红线。而在刚刚,她也确信这一定是红线。
可为什么,这么快,这么快便变成了黑线?
木萤之抬眼,只见陆别舟仇恨的眼神,哪里还有先前那只看得见她的样子?
一个可怕的猜想隐隐冒出。
陆别舟根本没有爱过她,他这些日子完全是伪装出来的。
原来一个人真的能伪装至如此地步,能骗过他自己,更骗过了她。
也许从她领他下山,带他回小屋那一天起,他便在伪装了,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野兽,虎视眈眈却又极有耐心地对他的猎物进行围猎,只待时日正好,撕破一切伪装,将猎物拆吃入腹。
木萤之觉得自己真是愚蠢可笑,以为他是自己的猎物,却没想到早在暗处,她已经成了他的猎物。
只是可惜,这样一个纯净的、百年难遇的灵魂就要从她手中溜走了。
分明她胜券在握,只差一点,差一点就能成功。
到手的鸭子眼看就要飞了,而她还被这鸭子摆了一道,这怎能不令她气愤!
一时间,身上的种种难受都被她忽略了去,她只觉怒火中烧,死死抓住少年的手,盯着他:“陆别舟,你就这么恨我么?”
她的蛊不知为何此刻没有发挥作用,少年怨恨的目光于是直直地与她的目光交锋。
陆别舟咬牙切齿:“是啊,我恨你。你知道么?我恨你恨了十年。你是不是以为让我变成妖,让我被逐出师门,就能击垮我?不,你错了!你对我做的这些,对我来说根本不致命!你知道我唯一怕的是什么么?我只怕自己不能杀了你!”
他反握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拉近。一瞬间,他们胸膛相贴,呼吸相缠。
少年的手抚上她的脖颈,轻轻挠了挠,然后掐住。
他的眼眸也燃烧着怒火,眼底充血。
他道:“木萤之,你知不知道,十年来,我曾无数次想过去死。站在河边,经过悬崖,拿着刀具,甚至练剑时,我都在想,要是这些能杀死我就好了。
“我跳进河里,一只脚踏下悬崖,拿刀剑对准心脏,就差一点,我便可以死去了。可是你知道,是什么救了我么?是你,木萤之。
“只要一想到你,想到你可能还活着,还过着美好的日子,我瞬间便想活了。你怎么可以笑啊,怎么可以不痛苦,怎么可以!你应该下地狱才对!木萤之,我这条烂命之所以还在,就是因为你还活着!我活在这世上的唯一目的,就是杀了你!”
木萤之不可谓不震撼。
她早知道他恨她,却没想到他对她的恨竟深入骨髓,贯穿了他的生命。
无论遇到何事,她一向都能保持冷静。可如今,她却难得有些慌了。
她中了他的计,不知被他下了什么毒,全身难受异常,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着她的血肉。脖颈又被他掐住,叫她逐渐要窒息。
她知道没有心脏,她死不了。可是现在,她十分痛苦难受,让她有一种濒死的错觉。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竭力保持冷静。
冷静,冷静,唯有冷静下来……
木萤之一只手抚上陆别舟的脸,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抚摸,另一只手渐渐往下。
而后扬起一抹笑,竭力吐出几个字:“你确定么,陆别舟?”
这招果然奏效。
陆别舟眼中怒火立时消了大半,浮现出几分疑惑与嘲讽,他眉头深深皱起,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你还真是不知廉耻啊,你以为这样我便会放过你么?”
木萤之不徐不疾,唇边笑意更加幽深:“不知廉耻?你是在说你自己么,陆别舟?”
她覆于他身上的手蜷曲着,顿了顿,微不可察地挠了挠。
少年脸色立马变了,双颊飞上一抹绯红,掐着她的手立时收了回去。仿若她是烫手山芋一般,他微微有些慌张,跳出去二丈远。
“对最恨的人起了反应,还不承认么?你就是不知廉耻。”木萤之敛起笑容,暗自调整内息,盯着少年身下。
陆别舟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看去,顿时脸上通红了一片。
她不过稍稍挑弄,他便……
他不该是这样。
他该恨她,该恨她才对!怎么可以!
一定是那春/药发作。
陆别舟捧了湖水,往脸上浇去。
木萤之乘胜追击,强忍下身体不适,将身上冒出的羽毛逼回去,蹚水至他面前,撞入他怀中。
艰难踮起脚,她将唇压过去,与他纠缠起来。
她知道那春/药是不会那么容易就被清除的。这是她的机会。
她爆发出巨大的力气,将挣扎的少年死死压住,手摸索着。
渐渐地,许是他体内药性被激发,陆别舟不再抵抗,反而主动起来。
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与她相贴,加深了唇上的吻。
缠绵许久,那吻又从她的唇逐渐到她的肩颈。
陆别舟轻咬着她的肩,似乎已然情动,不时溢出两句暧昧的闷哼。
木萤之假意配合他,知道他意识已渐渐沉沦,便问:“你给我下的是何毒?”
陆别舟此时果然未设防:“牵心蛊。”
木萤之继续问:“要如何解?”
“与我交/合。”
木萤之一怔。他们的蛊解法竟是一致。可若她真与他交/合,他身上的蛊也必会解开。他如此恨她,以后指不定会继续尝试杀她。
这蛊留在他体内,她也好借此与他周旋。
因此,不管他是否说了实话,她都不能与他交/合。
今后他们相遇,她必须留有筹码对付他。
思及此,她眼神一霎冷下来,瞥了在她肩上缠绵的少年一眼,凑近他耳边,轻声道:“你真的恨我么?陆别舟。”
这一句带着丝丝阴冷,犹如恶鬼在耳畔低语,顷刻间便要拖人入地狱。
肩上的少年一顿。
木萤之轻抚着他的头发,仿佛充满了爱意,然一张脸却阴冷如鬼,吐字轻轻,却也自带冷意:“你说你恨我,可你的身体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呢。”
陆别舟的动作停住了。
木萤之又道:“我的唇,我的肩,我的腰腹,以及……”
“这里——”
她握住他的手。
“你都吃过了。你亲它们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在想我恨她,我要杀了她。还是在想,我爱她?你说你恨我,可是陆别舟,恨一个人不是这样的,爱一个人才是。你的身体可是很诚实地告诉我,你爱我。承认吧——
“陆别舟,你爱上我了,你爱上了一个你恨的人。”
她亲了亲陆别舟早已红透的耳朵,道:“陆别舟,你爱木萤之。”
一霎沉默,两个人都没有动作,时间好像停止流动,没有风,静止的水面,停滞的空气,互相交缠的男女。
安静的环境中,只听得见他们的呼吸声与心跳声。
“砰砰砰”跳得如此快。
可是木萤之是没有心脏的,那么此刻,是谁的心脏在跳动?
陆别舟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若他不爱她,那么再怎么催眠自己,那个爱她的人格也不可能出现。若他不爱她,那么她再怎么靠近,就算在他面前脱光,他也不可能会起反应。
他总是告诉自己,他恨她,他该是恨她的。然而他的心和身体却说,他爱她。
鼻间充盈着她的味道,眼前是她雪白的肩,手背是她永远冰冷的手,手心是她充满了水的地方,胸膛贴着的,是她的……
纵使他再不愿,也不得不承认,他嘴上说恨她,要杀她时,脑子里想的却是怎样把她压倒,怎样吻遍她身上的每一个地方。
过去的种种又浮现在脑海中。
陆别舟不禁问自己。
当她主动靠近自己,纤细柔软的手指碰到他时,他第一反应是回避,还是希望那手指能抚摸他的全身?
当在幻境里看见她的过去,他究竟是幸灾乐祸,唾骂她活该,还是心疼得仿若心脏都要碎了,恨不得抱住她,安慰她?
当她温柔仔细为他包扎,对他说“你只有我了”的时候,他是觉得她虚伪至极,还是心中充满了温暖,为此感动不已?
那段“爱她”的日子,是他的伪装,还是他的真情流露?
所有答案都昭然若揭。
或许,他真的爱上她了。
只是,他依旧还恨着她。
恨她杀了自己的父亲,恨她视生命如草芥,恨她以他人痛苦为乐,恨她冷漠,恶毒,残忍,不择手段。
爱她或许是真的,但是恨她,想杀了她也是真的。
陆别舟双手抚上眼前女子的脸,眼底泛红,隐约透出些眼泪。那双清澈的眼中,爱意与恨意相交织。
他抚摸着她没有血色的嘴唇,动作温柔至极,说出的话却冰冷无比:“爱你又如何?与我的恨相比,我的爱微不足道。”
他的眼泪随着动作簌簌往下落。
陆别舟不仅真的爱她,还承认了,木萤之有些惊讶,她方才说那些话,不过是为报仇而已。
只是,她也知道,他说的不错,他爱她,更想杀她。
杀她这件事他筹划了十年之久,又费尽心思给她下毒,不是她几个月的相处就能改变的。
更何况他也的确伤害了她,不让他付出点代价又怎么能行?
陆别舟方才那话倒是提醒她了。
他可以杀她,难道她便杀不得他么?
左右她也不可能得到他的灵魂了,可惜是可惜了点,然而只要现在杀了他,她今后便可少一个障碍。
木萤之目光变得极为温柔,她顺势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道:“恨我还是爱我,不如现在验证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