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国。
宸帝年近四十,正值壮年,身子骨却越来越差,时常头痛欲裂。
二十年前他从争夺皇位的十余个同胞兄弟中厮杀出来,登上梦寐以求的龙座,从此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在他的治理下,国家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谁不道他是个好皇帝?
也许好人总是命短,近些年,宸帝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从前得心应手的政务如今也是愈发力不从心。
镜中的自己脸色越来越苍白,奏折上的字好似蒙了雾,愈发不得明晰,宸帝生气地摔了镜子,推翻了奏折,只恨老天真是不公。
活着的欲望与对权力的迷恋与日俱增,他开始求救于玄术。
寻找神仙方术的圣旨颁布下去,很快皇宫里来了一批自称修仙的方士。在他们的指引下,宸帝广泛派人到民间各地寻仙药,找神仙,频繁举办祭祀,不惜耗费巨资修建宫殿楼台,以迎候神仙的到来。
四十岁这年,宸帝开始频繁做一个梦。
在梦里,他登上一座仙山。
仙山云雾缭绕,仙气飘渺,有一女子自流动的云雾中缓缓旋出,身披月华,发中簪星,身姿曼妙,随着流淌的云轻跳起了舞。
好似天上神女。
隐隐绰绰间,神女的脸不甚清晰,唯有那一双眼睛极为清楚。
这是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眼波流转间,自带妩媚与情深。
宸帝将她带回了皇宫,封她为“灵昭夫人”。
灵昭夫人服侍左右,他的身体竟奇迹般地好了起来,气运也比任何时候都要强。
与她相伴数十年,宸帝竟有了长生不老之能,永远统治着这个国家,最后山河安泰,国势日隆,沧澜国逐渐成为了这片大陆最强盛的国家。
只是午夜梦醒,将宸帝打回了这残酷的现实。
他辗转反侧,只不停想着,一回梦到是偶然,可若回回梦到呢?
他坚信,这是上天给他的旨意。
神女。
梦中的神女必然存在。他要去寻她。
他将神女的眼睛画了下来,命人赶制多份,告示于民间。
几个月内,无数长着狐狸眼的女子被带进皇宫。宸帝一一看去,却无一是她。
心灰意冷时,忽有一夜,他梦见,那山上轻舞于云雾间的女子主动扑进了他怀中,那双狐狸眼水光流转,长长的睫毛如蝉翼,一眨一合。
像在告诉他,她即将来到他身边。
梦醒,已是白昼。
而这日,恰好是他的四十岁生辰。
宸帝忽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他今天一定会见到梦中的神女。
生辰宴上,酒过三巡,他已醉眼朦胧。却在这朦胧水雾间,他似乎真的见到了那轻旋的女子。
缓缓流淌的乐声,轻盈曼丽的舞步,如花绽放的裙摆,以及,那一双似蒙了雾的狐狸眼。
是她。
他的神女到来。
宸帝脑中“嗡”的一响,醉意顿时散去,眼前逐渐清明。
那舞于大殿中央、蒙着面纱的女子就是他的神女。
没错,没错!
宸帝大喜过望,也就未注意到那侧面暗处射来的一支箭。
待他反应过来,一抹月白身影已将他扑倒,身上落了个浮着幽香的女子。
一块面纱掉落,眼前女子露出真容。
如花容颜,眉眼间总蕴着些淡淡的清冷,一双狐狸眼自带妩媚与深情。
“神女!”他抱她入怀。
宸帝的生辰宴过后,几个大胆的刺客被处死,宸帝后宫多了一位佳丽,号称“灵昭夫人”。
灵昭夫人自入宫以来,便“三千宠爱在一身”,六宫粉黛皆黯淡下去。
据说,她便是宸帝大费周章寻找的那位神女。若不如此,怎会她一出现,宸帝便能死里逃生?
*
美人着一身鸦青色,坐于梳妆台前。
镜中映出她清丽的容颜。
青丝如瀑,风鬟雾鬓。眉如远山含黛,似轻拢了雾。唇若初春桃花,似覆了层未融冰雪。冰肌玉骨,清辉玉映。
当真是“皎皎兮似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回风之流雪”。
身旁的丫鬟月影看呆了眼,不忍叹道:“夫人真是好颜色,怪不得皇上天天来咱们宫里。”
木萤之与镜中的自己对视,闻言,只轻勾了唇。
“天天来”又有什么用?这个宸帝比她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若是以前的自己,决不会选人间帝王做目标。
人间帝王自带龙气,寻常妖只要接近他们,便会被这龙气灼伤。
但她引魂的进度实在太慢,过去一年多她虽引了不少魂。然那些魂要么不够纯净,要么太弱小。
她这才把目光对准了宸帝。
作为帝王,他的魂自然既纯粹又强大。更重要的是,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越接近死亡,他身上的龙气便越弱,木萤之这般的上古妖族便可近其身,然如灯花婆婆、云归一流的小妖仍会被龙气伤害。
因此来到这宫里,木萤之没有带任何妖。这场“硬仗”,还得她自己打。
她知晓宸帝心中所忧,便特意为他打造了一个“神女梦”。计划也进行得很顺利,她果真被当做神女,被领回了宫。
当天她便看过宸帝对她的喜爱度。
手上的线红色一直延续到底端,但仍有一段,偏只那小小的一段是黑色的。
宸帝还没有完全信任她。
来到皇宫的半个月里,木萤之没有放弃攻略宸帝,一步步地极有耐心地吸引着他的目光。
只没想到,那条线一直未变,倒是宠爱依旧。
后宫妃子宠爱多了,难免会引来嫉恨。
来这里半个月,她便明里暗里遭到了一些妃嫔的刁难。所幸她早有提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从未吃过亏。
众妃嫔见她不是好惹的,便慢慢消了为难她的心,她这才能专心攻略宸帝。
只是,后宫之中纷乱不断。针对她的少了,其余妃嫔之间的互相刁难却没停过。
木萤之有几次亲临现场,更有几次擦肩而过。本着少沾麻烦的原则,她一次都没理会过。
别人的痛苦,与她无关。
今日天色正好,春光明媚。
木萤之闲来无事,正步于御花园,思考下一步的计划,哪知便碰上了宫斗现场。
那竖着眉,满脸怒意的妃子,正指着面前妃子怒骂。
而那被辱骂的妃子跪着,瑟瑟发抖,语带哭腔正说着什么。
木萤之淡淡地瞥了一眼,脚步轻轻一转,换了个与之截然相反的方向。
一声凄厉的猫叫忽地蹿进她耳中。
她一顿。
耳朵动了动,身后的嘈杂尽数涌入耳内。
先听见的,是一只手轻抚猫毛的声音。
“小玉团,别怕别怕。”声音颤抖却又极力稳住声线,是那被欺负的妃子。
“云美人,你这猫能不能看好一点儿!这御花园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放任那小畜生在此左冲右撞,真是没规没矩!”另一妃子怒声呵斥。
跪地的妃子显然没什么心眼,只不住地哭泣着,嘴上不停道着歉。
没意思。
木萤之收回放远的听觉,眼无波澜,抬步欲走。
脚下却被一物撞上,她垂眸,便见一只雪白的猫儿扒着她的脚,粉嫩嫩的小舌头伸出,正舔舐她的衣角。
她愣了一愣,身后妃子便扑了上来,捉了那猫,低下头不住给她道起歉来。
木萤之这才看清这妃子与猫。
猫雪白可爱,看着是个好动的,在那妃子手上却乖顺的很。
那妃子一身藕粉衣裙,眉眼弯弯,眼眸剔透,鼻尖小巧圆润,看上去真如她的声音一般,懵懂无知,不经世事。
木萤之多看了几眼,心念微动。
为什么她看起来那么熟悉呢?
“灵昭夫人。”另一妃子也向前,朝她行了个礼。
木萤之应了声,视线扫过乱作一团的现场。
把她卷进来了,那便不得不管了。
“这是怎么了?”
那妃子收敛了语气,却仍带了些怒气:“灵昭夫人来得正好,方才你也看见了,云美人那只蠢猫在这御花园里乱窜,差点惊到我!”
木萤之瞥一眼云美人,对方轻抚着猫,低垂着眼,小声道:“对不起,明姐姐,我以后一定会注意的。”
那明美人不肯罢休,脸色铁青:“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你这猫今天必须死!”
云美人瞳孔猛地收缩,眼中水光摇曳,她看向木萤之,带了几分求助的意味。
这一举一动落入木萤之眼中,却激起了她脑中深埋已久的记忆。
只不过这记忆却如一缕雾,飘渺朦胧,抓不住摸不着。
到底是谁?
木萤之端详着云美人那张脸,却被明美人一声叫唤拉回现实。
“灵昭夫人,你说是也不是?”
木萤之回神,淡淡扫过她们,顿了顿,伸出手抚上那只白猫,冷冷开口:“这好像是皇上赏给本宫的猫,前不久跑丢了,本宫还伤心了几日,原是被云美人捡到了。”
她一伸手,那白猫便迫不及待般跃入她怀中,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倒真与她关系亲近。
明美人变了脸色,又听得木萤之道:“皇上说这猫活泼好动,许是见明美人美艳动人,忍不住亲近,不曾想竟冲撞了美人你。这倒是本宫的不对了,本宫便在此向你道一声歉,对不住了。”
明美人惊了一惊,却也知这是皇上的猫,哪还敢再追究,只道:“原是如此,那倒是妹妹多心了。即是皇上的猫,那便情有可原,妹妹便不再多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