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这视线只停留了短短一瞬,短到只恰好被木萤之察觉,便移开了。
青年垂眸,声音干净清润,态度谦卑:“微臣捉妖路过此地,听闻皇上携后宫佳丽及皇子们于此狩猎,便想凑一凑热闹,不知可否得到皇上允准?”
宸帝欣然答应,又道:“仙长仙法精湛,想必这骑射之术亦了得,朕便等着一窥仙长之风采!”
青年闻言,微微抬眼,若有若无地扫一眼宸帝怀中美人,道:“皇上谬赞了,臣之小小技艺,又怎能称得上‘仙法’?且这骑射之术自是皇上与灵昭夫人为最佳,在您二人面前,微臣之技恐会让人见笑。”
他这一番夸赞宸帝十分受用,喜笑颜开,简直要合不拢嘴。
木萤之柔弱无骨般依偎在宸帝怀里,也细细笑开,眸色却似另有深意:“仙长可真会说话,一张嘴像抹了蜜似的。不过啊,仙长就别谦虚了,本宫亦想见识见识你精湛的骑射之术呢。”
宸帝便干脆大手一挥:“不如这样,午后还有一场围猎,仙长也参与进来,到时候便可观一二了,爱妃觉得如何?”
木萤之自然点头称是。
青年平静点头:“既如此,微臣自当全力以赴,不叫诸位见笑。”
春日午后转眼便至,一众妃嫔皇子侍卫们骑马持弓,纷纷入林。
木萤之身着一身鸦青色劲装,满头青丝被挽至脑后,高高束起,干净利落,随着马蹄声纷纷扬扬,尽显英姿飒爽。
云岫骑马跟在她身后,费力地追上她,额头冒出层冷汗:“阿萤姐姐,等等我。”
木萤之放慢步调,眸光忽地一凝,顺手拉弓,一放,将不远处一只兔子射中:“不是说要在皇上面前表现一番?怎得没一会儿便累了?”
云岫才至她身旁,喘喘气道:“我又不像姐姐你一般精通骑射,骑了一上午马,拉了一上午弓,累得我手都抬不起了,哪还有力气参加这下午的狩猎啊。”
木萤之下马,将马拴好,捡起地上的兔子递给云岫。
云岫一愣,随即泪眼婆娑:“阿萤姐姐,这是给我的么?你真好!”
木萤之未言,耳聪目明,眸色又一紧,迅速拉弓,转身,将箭指向树下一处。
待看清那东西后,又松了肩,放下弓,示意云岫:“你的机会来了。”
那是一只普通的鸡,正匍在草丛里。
云岫正了脸色,认真地拉起弓,对准那鸡,一射——
箭矢擦过鸡的羽毛,稳稳地插在一旁的草地上。
她泄了气,哭丧着脸:“真是对不起姐姐的教导,我,我太笨了!”
木萤之看着她的脸,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忽地耳朵提起,捕捉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忙把脸一转,拉弓射箭,只在一瞬。
有什么东西被射下来,喷射出大片鲜血。
“这,这不是鸡!”走前看清那东西后,云岫惊恐喊道。
这是一只表面与鸡十分相似的动物,然喙比鸡长,更比鸡多长了两只眼睛和两条腿。
木萤之蹲下,将箭拔出,又带出一串血。
它被她一箭射穿,内脏、肠子破裂,纷纷涌出,混合大量腥红的血,不可不称一句死状可怖。
尤其是它死时的神情,两只眼睛凸出,本是愤怒,又带了些要将眼前人杀死的志在必得,然倏地被反杀,这愤怒也就成了惊恐与痛苦。
木萤之细细品味这东西尸体上的每一分脏污与破烂,从脸上痛苦的神情,到因恐惧而翘起的尾巴……
她好像有了心,而那颗心因为眼前之景而砰砰直跳。一种满足的、舒适的、兴奋的感觉很快蔓延至身上每一寸肌肤,叫她不由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叹,瞳孔微微放大,眸中映着微光。
“好恶心好可怕啊,阿萤姐姐……”云岫拉她衣袖,别开眼。
木萤之却不舍得移开眼眸,恨不得将眼睛种在此地,每日观赏这美妙的景色。
她由衷地勾起唇角。
这东西因她而痛苦。
她真的,真的,好喜欢这个样子。
“啪啪”身后忽传来拍掌声。
“好箭法,夫人果真名不虚传!”干净清澈的声音响起。
然听到木萤之耳中,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她蹙眉,生出几分不耐,忍痛闭了闭眼,极为不愿地别开头。
再睁眼时,眼中复又清冷似雪,唇上之笑带了几分疏离,举止得体,一如平常。
她望向不知何时出现的青年:“竟碰上了江仙长,本宫与你可真是有缘啊。”
青年眼眸一弯,似笑非笑:“臣与夫人有缘无缘可不好说,毕竟……”
他眸色忽冷,声音也冷下来:“臣从一进树林开始,便一直跟在夫人身后。”
他这话耐人寻味,像杀意,又颇有几分暧昧。
云岫脑中空白一瞬,继而纷乱起来,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又转,见这二人气氛之冷而僵硬,立感手足无措。
他们之间似乎自带立场,是她插不进的。
“阿萤姐姐,我方才想了想,我一个人也能行,便不与你同行了。”她一口气将话吐出,也不管木萤之有无答话,立马溜出了这诡异的气氛中。
春莺吟吟,血腥翻涌,这一方猎场唯剩相视的二人。
木萤之神情未变,眸光却渐冷:“仙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青年目光坦荡:“夫人可别误会,微臣听闻夫人您骑射之术顶顶好,便想一窥一二,又碍于臣胆小面薄,故不得已才跟在夫人身后,还望别吓着您了。”
木萤之心中冷嘲一笑,面上却不显:“本宫倒不至于被吓着。只是仙长自称胆小,反令本宫有些惊讶。这胆小之人,难道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剑气道道劈向本宫么?”
青年听了,眸光滞了一瞬,似是未想到她会如此直白。
然那眼眸很快转变,带了几分疑惑与惶恐:“夫人这是在说那日宴会之事?那可真是折煞微臣了!臣之剑通人性,想必是太过喜爱夫人了,这才会将剑气劈向您,那时挣脱臣控制,径直向您飞去,怕也因如此。”
又问:“不知夫人可受惊了?可曾受伤?”
他语气关切,可声声入耳,却无端让木萤之听出些巴不得她被他的剑砍死的意味来。
她轻轻冷哼一声,本不欲与他在此多有纠缠,然忽又想起什么,心念一转,眸中泛起一丝笑意,道:“原是如此。不过本宫哪会轻易便受惊,仙长多虑了。倒是仙长,宴会那晚睡得可还安稳?安远轩狭小,到底不同仙长自家舒适。仙长睡觉时,未做噩梦吧?”
她笑得意味深长,同是关切语气,话语却自带深意。
眼眸眯起,定定看着眼前青年,像是要捕捉到他每一丝表情。
青年分明僵了一瞬,瞳孔微缩,数般情绪泛过,然只眨眼间,便平息下来,似定了心神。
他眼神颇带几分复杂地看着她,又都归于平静:“捉妖师修道亦是修心,心定了,身处何方也都安定,在何处安寝于臣而言都一样。”
木萤之也拍了拍掌:“好,好。仙长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心定,人定。”
她又作思考状,蹙眉道:“本宫倒要问问仙长,若一修士自称修道之人,却是日夜念着一人,甚至在睡觉时也要念着那人名字,内心最深处的欲望亦是那人,那么此修士,他的心是定呢,还是不定?”
青年容色不明,静静凝望她,默了几息,才低了声音道:“夫人心知肚明,又何必问微臣?”
木萤之忽地笑出声,也不看他,拾起地上的弓与箭,朝一处射下。
“咻——”箭矢破空,精准射中树上一只麻雀。
麻雀扑腾着翅膀掉落在地,挣扎几下,声音渐弱,生息渐无。
木萤之蹲下身,轻轻抚摸麻雀那沾了血的羽毛,眸中闪着兴奋的光。
她细细欣赏着麻雀尸体,对身后青年道:“那么本宫想,江仙长你的心是不定的。”
又沉默一瞬。
只听青年道:“夫人好眼力,微臣心中确是念着一人。臣日夜念着她,吃饭念着她,睡觉念着她,练功时亦念着她。只不过——”
他话音一转,声音低沉几分:“微臣是念着她死,她能死在臣剑下,是臣此生最大的愿望。”
木萤之手中一顿,无意之中扯下麻雀身上一根带血的羽毛。
她眸光一凛,面上冷淡,手下却重力,麻雀瞬息变化为灰烬。
春风轻轻,夹杂着缕缕麻雀之灰,拂过她的裙角,吹向身后青年的手心。
青年看了手心灰烬几眼,眼神渐渐冷了。
“夫人问了微臣如此多问题,作为交换,可否允臣问夫人问题?”他道。
木萤之拍拍手中污渍,起身,继续拉弓狩猎,悠悠道:“仙长问吧。”
“微臣听闻夫人表面冷漠,实则内心温良,尤其对待下人最为和善。可依臣今日之见,似乎并非如此,”青年顿了顿,道,“夫人对待您的猎物,可称得上一句冷血。您好像十分享受猎物死在您手下的样子。”
木萤之不为所动,在他说话间,又射下一只兔子:“冷血?这个词可真贴合本宫。”
她走过去,捧起那只奄奄一息的兔子,拔出箭矢,将箭矢随意丢下。
这一下牵连兔子的内脏,混合汩汩鲜血一并涌出,将她的手染红,沿着她的指缝与手臂落在地上。
木萤之却好似并不嫌弃这脏污,反而摸了摸这尸体的头,像是在欣赏什么奇珍异宝一般,微微睁大了眼,勾起了唇角,脸上每一个五官都在诉说着一种无法克制的兴奋。
她就这般转身,诡谲的样子蓦地闯入青年眼帘。
女子一身俏丽的猎装,容貌清丽绝尘,眉眼间盈着淡淡冷光,看上去好似朵山巅雪莲,清冷圣洁。
然她右手尽是鲜血,手上还捧着个死状可怖的兔子。嘴角上也似无意沾染了一缕血,加之难掩兴奋的五官,几令这浑身的圣洁之气尽数冲去。
整个人便如那地狱女修罗,仿若下一秒便要撕开这美丽动人的人皮,露出青面獠牙的恶容,咬破眼前人的脖颈,生啖其血。
然她并未多看他一眼,目光始终流连于手中的尸体上。
便好像,比起他,她对这毫无生息的动物更感兴趣。
半晌。
似是终于欣赏够了,女子毫不留情扔下那尸体,才想起还有个人在场一般,看向了青年。
她的眼眸接触到他的那一刻,眼中光芒很快黯淡,便若消逝的烟火一般。
在她眼里,他似乎连那死兔子都不如。
青年心中莫名生出些烦躁,眸中渐浮起阴翳,勾起冷嘲的笑,语气亦冰冷刻薄:“夫人比臣想象的还要恶毒,竟对那世间生灵毫无怜悯之心。恕臣无礼,夫人这般对待生命,死后恐要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木萤之却如听了个笑话般,绽出个莫名的笑,满不在意道:“恶毒?地狱?好久没人这么说本宫了,乍一听真是觉得好新鲜呢。”
“本宫很喜欢这些词,就当仙长在夸本宫喽,”她一一走过猎下的动物死尸,漫不经心地将它们放至袋中,“仙长可知,狩猎者最需一颗冰冷的心。若不如此,见到一只猎物,便觉可怜,不忍杀之,又怎能称得上好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