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又沉思几瞬,似陷入某些回忆,唇角线条绷直,微敛眸,长睫在眼底投下一片阴翳。
将最后一具尸体丢进袋中,她抬眸看向他,没了先前的兴奋与漫不经心,脸色阴冷,声音低沉:“本宫狩猎数十年,箭无虚发,从未让手中的猎物逃走过。唯有一次,唯有一次……”
她咬牙切齿,最后四字被她咬得极重,像是在嘴中咀嚼数十遍才吐出,带了悠悠绵长、此生难销的悔恨。
“那猎物之狡猾可恶,乃本宫平生所见之极。他虚伪、无耻,靠一时之伪装骗过了本宫。”木萤之步步走进,那双无论何事都平静冷淡的眸子,此刻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愤恨。
“仙长可知道,本宫当时难得对一猎物心软。可心软换来了什么?是那猎物对本宫的反扑!因为他,本宫昏迷了整整一年,差点失去这条命!”
她至他面前,闭了眼,半晌,再睁开时,眼中情绪已敛去大半,如风雨过后渐渐平息的海面。
语气也平和许多,然仍有余恨:“不过本宫仍要感谢他。感谢他给了本宫一个此生难忘的教训,告诫本宫,永远不要对一只猎物心软,永远不要相信一个曾经想杀你的猎物。”
她挽起一抹笑:“仙长,你说,若下次再遇见这猎物,本宫的冷血是对,还是错?”
眼前人眼中映出她宛如修罗的脸,她话语中的恨尽数丢给他,青年坦露地接受这恨,毫不避讳地与她相视。
他眸中情绪因她而波动翻涌,却复杂难辨,晦涩不明。
默了几息,青年垂眸,掩下所有情绪,平静道:“夫人之行,必有思虑,微臣不便干涉。只是,夫人口中之猎物倒也让微臣想起一人。”
他抬眸,前进一步,拉进两人的距离:“微臣身为捉妖师,剑下所斩之妖亦是无数。可唯有一妖,其恶毒残忍,漠视生命,心狠手辣,实令微臣深恶痛绝。”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话中意味不言而喻:“那妖杀死了许多人,然微臣在她的眼里,却并未见到一丝痛苦、自责与后悔。她似乎天生无情无义,冷血至极,夫人可知道?微臣厌恶透了她这副样子。”
“微臣无时无刻不在想,若能让她因臣而痛苦就好了。于是臣便伪装自己,未想到还真将她欺骗过去。只是可惜,可惜微臣仍是让那妖逃了……”
“夫人可能体会,与仇人虚与委蛇是一种多么恶心的感觉?微臣为了骗过她,不得不假装自己爱她,关心她。可是,谁又知道,每当看见她笑时,感受到她的气息时刻在身边时,微臣都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千刀万剐!”
“她根本没有资格笑,没有资格活着!夫人,你知道么?”
青年语速越来越快,情绪也愈发激动,看着眼前女子的视线似一把掺了毒的刀子,每说一句,便像把刀插/入她的心口。
顿了顿,他哂笑一声,将那涌动的情绪敛去,又道:“夫人方才之举,让微臣一度幻视那妖,这才口出恶言,还望夫人海涵。”
木萤之何尝听不出他话中之音?
因而从始至终,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容色阴冷,不带伪装。听他话中的一字一句,听他说话时每一个起伏的语调,听他话音背后那赤裸裸的,分明的恨意。
直到他最后一个字落下,她也只静静地看着他,与他相视。他们带着对彼此的恨,视线交锋,谁也不让谁,进行着另一场无声的较量。
“不过,说实话,夫人与微臣仇恨的那妖,实在是很相像,”青年忽错开视线,与她擦肩而过,走了几步,道,“微臣曾发誓,有朝一日再见那妖,定要让她死于臣剑下。”
木萤之未动,他情绪莫辨的声音与话语便从身后传来。
忽地,有一种尖锐的气息自后背生起,带着危险逼近,似蟒蛇吐着蛇信子,于她背上蜿蜒缠绕。
她额角青筋倏然一凸,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不对。
木萤之立刻察觉到了什么,警惕地抬起眸,掌心早已凝聚妖力,转身就要向那危险之源扔去。
果见青年的剑已然出鞘,烁烁金光,直指她的方向。
“江仙长,你这是做什么?”她面色阴沉,手中已蓄势待发。
青年却未答,剑却直直飞向她,利落得不带一丝感情。
这便等不及了?
木萤之冷嗤一声,手已抬起,只待那剑光到来。
剑越来越近,赤裸的杀气带起一阵小小的风,卷起她高高束起的青丝。
来了——
她抬手,妖光将要脱离掌心时,却见那剑擦过她头发,袭向她身后。
重物倒地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木萤之怔了一瞬,妖光已回于体内。她转身,只见那本以为要杀她的剑,此刻正插在一只老虎身上。
凶猛的虎不敌这剑,很快便咽了气。
木萤之蹙眉,有些怔愣。
青年已收回剑,似关切道:“夫人可无碍?”
木萤之也反应过来,那原抓着妖光的掌心虚空握了握,清冷如雪的眼眸凝视着青年。
对方也回看,好似在关心她。
然方才那后背发凉,如蛇舔舐的感觉却似乎依旧未散,如此真切,怎能不叫她怀疑那剑是否就是冲她而来?
此人绝对起了杀心。
木萤之暗暗提了心眼,只道无碍。
*
黄昏已至,暮色蔼蔼,此次狩猎结束。
木萤之回到宸帝身边,宸帝见她收获颇丰,又是大加赞赏。
她牵着宸帝的手,那手上线依旧末端发黑。
这宸帝虽尊她为神女,又多加宠爱,但心中到底还有几分怀疑。
木萤之只道不急,眼下要紧之事还是……
她觑了戴着面纱的青年一眼,对宸帝道:“皇上,此次狩猎江仙长可是立了大功。”
宸帝好奇:“爱妃此话怎讲?”
青年也看过来。
木萤之便瞧着他道:“臣妾在狩猎时遇见一只猛虎,敌它不过,几乎要丧命与它口中。幸亏江仙长及时出现,杀了那老虎,救了臣妾。皇上您说,这算不算立了大功?”
宸帝大喜:“哦?竟有此事?仙长果真厉害!朕给你一些赏赐如何?就作为仙长救了爱妃的嘉奖了!”
说罢,也不管青年愿不愿意,便叫人拿了赏赐过来。
这是一块玉佩,色泽如脂,玲珑剔透,雕有龙凤,一看便造价不菲。
宸帝:“这玉佩乃上好之玉所造,其内蕴灵气,用来配仙人再合适不过了。”
木萤之凝着那玉,长睫微颤,眼中闪过几缕微不可察的暗红,她道:”仙人可别辜负了皇上好意,定要将这玉佩时时佩戴啊。”
青年深深看这玉佩几眼,最终还是接过,在宸帝注视下将其挂在腰间。
*
月上柳梢,春莺歇,夜色起。
凝晖宫,宸帝留宿至此。
木萤之如同以往,吹一口妖气,将身旁宸帝迷昏,这才安心躺下。
春风从窗户缝中溜进,罗帐轻飘,红烛微摇,火光跳跃,像是在映照着不安的心跳。
木萤之翻来覆去,始终合不上眼,那凛冽的杀意犹印后背,叫她总觉心悸。
长睫颤了颤,自空气中,破开一面水波荡漾的镜子来。
水镜逐渐平息,浮出当中画面。
画面里,青年摘了面纱,脱了外衣,躺在床上,已然入梦。
熟悉的眉眼,陌生的脸,呼吸浅浅,胸膛微微起伏。
经过今日这一遭,她几乎确定此人便是陆别舟。
三年过去,他不再是那个青涩稚嫩的少年,仅凭一腔恨意行事,心志不坚,轻易便受她摆布。
他如今成熟许多,杀她之心愈加坚定,心中之恨愈深益炽,而他对她的爱想来已所剩无几。
若想凭这虚无缥缈的爱来对付他,似乎难上加难,天方夜谭。
更不用说,他此行为杀她,分明准备良久。
他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又要用什么法子来对付她?
木萤之盯着空气中青年熟睡的画面,惴惴不安,思虑颇多,竟也入了神,沉沉睡去。
空气里,水纹摇晃,那本入梦的青年倏然睁眼,清澈如水的眼眸直直看向那“水镜”的方向。
他起了身,青丝如瀑垂落。
下一息,那身影从画面中消失。水纹流动间,几缕青丝竟破开水面,浮出。
凝晖宫里,宸帝与灵昭夫人榻前,一身穿白衣,披着乌发的青年从空气中走出,犹如魂鬼,一举一动竟是悄无声息。
青年跪于床帐前,与床上女子仅一寸之距。其倾身垂腰,玄发如流瀑,掩于女子胸前,几缕犹还溜入她衣服中,如冰冷的小蛇,紧贴其肤。
他们的脸一寸之距不到。鼻尖几乎紧挨,唇齿相触,额头相抵,呼吸相缠。
那双清澈的眼直勾勾凝视女子,近乎贪婪地细细地扫过她脸上每一处纹路。
视线犹如蛛网,将她死死缠住,一圈,一圈,又一圈,密不透风,黏如糖丝,丝丝缕缕,缠缠绵绵。
许久,春夜已过半,那黏腻的目光才从她脸上不舍地挣开。
青年倚在榻边,靠在女子肩上,将她的手从被中拿出,紧紧裹在自己掌心。
如此,才算满意。
他闭了眼,唇角止不住上扬。
陷入梦中的前一刻,他昏昏地想。
她如今过得似乎很安逸。
怎么可以呢?
他很不高兴。
既如此,阿萤,那我便送你一份见面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