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什么?
在诅咒来临之前,木萤之一直生活在“爱”里。
只是,这“爱”并不热烈,它普通、平淡又无处不在,像水一般,渴了便能喝到,空气一般,轻易便能得到。
它藏在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节,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她身边。它是爹娘对她的一抹微笑,是阿婆给她的一句叮咛,是朋友们给她的一个拥抱,……
它润物细无声,悄无声息,稀松平常。
悄悄到、平常到它融入她的血液里,成为她的一部分。她习惯它,滥用它,甚至有时忽略它。
于是此前她的生命中,从来没有“爱”这个概念。
她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婴儿,天生就会靠呼吸轻而易举地获取空气中的养分,却从来不懂空气有多么重要,更不知道空气里藏着的是什么。
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字,是在诅咒初现时。
奄奄一息、满身是血的阿婆,被她杀死时,那最后看她的一眼。那没有半点怨恨,盈着泪光,却带着笑的一眼。
木萤之崩溃大哭,可阿爹阿娘告诉她,阿婆不会怪你的,她爱你啊。
这是她第一次接触到“爱”这个字眼。
后来她杀死了朋友们,阿爹阿娘依旧告诉她,他们不会怪阿萤,他们爱阿萤啊。
她杀死了云岫,她悄悄埋了她。没人告诉她,云岫爱她。
然而当她的尸体彻底被掩埋,她再也看不见她时,她崩溃着,在心底补充,云岫不会怪她的,她爱她啊。
直到最后,她杀了阿爹阿娘,杀了全族。
她躺在一片血泊中,麻木地流着泪,木然地告诉自己,他们不会怪她的。
他们爱她。
可是,可是,他们怎能不怪她!他们怎会不怪她!
她无法说服自己。
阿婆死后,族人们看她时,那变了质的眼神,朋友们对她扬起的勉强的笑。杀了朋友们后,族人们的眼神便多了克制的怨恨、恐惧与避之不及,爹娘的脸上多了忧愁,嘴里多了叹息。
便是此时血泊里,横陈的尸体中,有哪一双眼,透露出的,不是怨与惧?
他们分明,分明是怪她的!不!是恨她!
她的族人们,恨她!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犹记得,那一双双眼睛,明明是那样温柔,它们看向她,是带着笑,带着希望,带着温暖的。
她便忆起更多,那些她习以为常,视而不见的点点滴滴一一浮现。
便在此刻,木萤之恍然发觉,原来他们的确是爱着她的。
原来这便叫做爱。
她透过此时的恨,才看到了他们的爱。
只是,这一场发掘太艰难,太痛苦,以至于这一种爱对她来说,太过沉重。
她因此而害怕爱,却又开始看见很多爱。
她看见凡间热恋的男女,看见团聚的一家,看见他们兄友弟恭,姐妹和顺。
她想,流动在他们之间的,便是爱吧。
直白的、毫不掩饰的爱。
这种爱作为一个旁观者时,她羡慕。可作为亲历者时,她反倒觉得不过如此。
木萤之引了很多男人的魂,其中不乏有向她展示这般直白的爱的。
他们甚至在看见了她的真面目,在被她“杀”时,也要流着泪,说他们爱她。
她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感动,眼里掀不起半分波澜,只冷漠地歪了歪头,想,是么?既然这般“爱”我,那便为我去死吧。
她不信他们的“爱”,以为自己失去了相信爱的能力,直到看见了陆别舟。
这个人,分明恨她恨得要死,可是又要说爱她。
世上哪有这样掺杂了恨的爱?
大概没有人会相信。可是她,好像……有那么一点相信了。
在他一边仇恨地看她,一边又把兽皮丢给她时。在他一边说要毁了她,又一边亲吻她、愉悦她时。或许在更早,在那片分别的冰湖中,他一边说要杀她,可是又对她起了反应时。
她逐渐相信这一种恨的爱。
信了,也就怕了。
风沙之中,月光之下,陆别舟带着恨的爱,朝她奔赴而来。
炽烈的双眼凝着她,如同仰望着他的信仰。
他步步逼近,木萤之却步步后退。
犹如躲避洪水猛兽,然而却忘了,是她把洪水猛兽亲手放了出来。
透过他,她看见了那一具具怨惧地看着她的尸体。她感到一种可怕的窒息。
别过来,别再过来了!
她心底大喊,后退的速度越来越快,走变成了小跑,又成了奔跑。
她扭头,裙摆再次绽放成花。
朦胧泪光中,她只能看见曾被视为希望的沙丘。
她数次被绊倒在地,可是仍不停奔跑,只想抓住那一片希望。
然而手腕被捉住,她被拽进一个怀抱里。
花瓣轻旋,青年从背后将她抱住,两手牢牢桎梏住她,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头抵在她颈窝处,沉重地喘/息着。
希望就在眼前,可她像陷入了泥沼,越挣扎反而陷得越深。
陆别舟抱她前所未有地紧,双手抓住她的手腕,不断摩挲着,唇轻蹭着她的肩颈,像在确认她的气息。
他的心跳透过两层布料,清晰地传过来,“扑通扑通”,异常剧烈,仿佛她也有一颗心在跳动。
属于他的温暖的气息将她重重包围,好似那些黑色触角,紧抓住她的四肢。
她就这般无可救药地被泥沼淹没。
木萤之强硬闭上眼,似乎这样就可以忽视他的爱,忽视那强行出现在眼前的一具具尸体。
他们默契地沉默着,默契地顺从着彼此。于是那恨也沉默了。
她被他打横抱起,浑身僵硬地躺在他怀里。他像阿娘一样,轻轻拍着她,温柔安抚她,抚顺她紧绷的身体。
视野变得更黑了,风声渐小,她试着微微睁眼,目之所及,是高大的沙丘。
她拼命跑去的希望,被他带来。
沙丘之下,还放着她丢下的兽皮。陆别舟把兽皮展开,将她放于其上。
内心的惧怕让木萤之想立马逃离这个地方,然而她已泥足深陷,哪里还能跑得了?
她僵硬着,无法动弹。陆别舟欺身而上,压住她,一手捧住她的脸,指尖轻抚着那一道道细长的伤。
双眸中浮出心疼,他轻压下脸,在那伤口处舔舐,温柔,湿润,像一只狗在舔他的主人。
木萤之双颊泛上热意,她咽了咽涎水,努力不去看他的脸,挤出声音:“陆别舟,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