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结束时,木萤之只觉累极,全身上下黏糊糊的,难受得紧。意识亦软绵绵的,根本分不出心思去多想,便在陆别舟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陷入睡梦中。
难受的滋味被带入梦里。族人们与道君依旧入梦来,用谴责、失望的眼神与话语折磨着她。
她在梦里崩溃大哭,嘶喊着“对不起,对不起……”,绝望地扯住他们的衣角,乞求他们别离开她。
奇迹的是,这一回,她好像真的听到了他们的回应。
“别怕,别怕,我一直在这里。”
这个声音温柔、轻盈,像一束柔和的曦光,穿透这朦胧的梦,带着安心的力量,灌输进她的身体里。
瞬间抚平了她的绝望。
木萤之感觉自己好像被一捧热水包围了,温柔的水漫过全身,那些黏糊糊的东西都被细细地洗去。
很舒服,很安心。
很熟悉。
像母亲,是她的神明。
祂终于来了。
她想看看祂。
于是她竭力睁开眼,看见了一顶兽皮。
神明不声不响离开了她的世界,而她如今正处于陆别舟为她打造的世界。
是一顶兽皮幄帐,是里头漫开的清香,是身上裹住她的毯子。
陆别舟不在,身边只孤零零地放着水囊与食物,木萤之掠了几眼,起身,走出了幄帐。
帐外风沙难得俱静,沙丘静卧,浩瀚星空中,明月静静地高悬。
十步之遥的黄沙上,静坐着一片玄影。
玄影背对着她,垂散着墨发,挺直着背脊,像孤傲又寂寥的黑天鹅。
他微仰着头,如虔诚的信徒,赤诚地仰望着头顶的明月。
木萤之静静凝视着他的背影,半晌未动。
她看不懂他的心,也不知晓自己的心情,只觉这一静谧的时刻,似乎,也很好。
明月下沉,似有所感,陆别舟侧过了头。
那一双赤诚的眼便蓦地撞入她眸中。
长睫颤了颤,木萤之忽觉那一抹赤诚似透过空气,蔓延至她身上,致使胸中涌起一股热流,双颊亦泛起微热。
她有些慌乱地别开视线,垂眸,转身匆匆进了帐中。
帐帘落下,将外界隔绝。
她轻靠于帐帘上,却忍不住又偏头,悄悄掀起一丝小缝,一只眼睛向外探去。
那抹玄影依然静坐于月下。
没有追过来。
木萤之轻叹一口气,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失落。她微阖眼,放下帐帘,坐在地上,望着帐顶,眼前不禁又浮现那一双赤诚的眼。
她抚上心口,想着,若这里有颗心脏,它大约会乱跳吧。
这很奇怪。
只因为陆别舟的一眼,便落荒而逃的木萤之很奇怪。
不断想着那一眼,“心脏乱跳”的木萤之很奇怪。
今日醒来,距那夜不知过去了多久。因而他们结束时的最后一句,那话中的“明天”也不知何时才能到来。
而此前,陆别舟已带她至花路尽头。这里是这片荒漠的边界,木萤之才发觉,荒漠是被四周结界包围的一方小世界。
这结界乃天然形成,自然会有开的那一天。只要等在这里,结界一开,他们便可出去。
可那一日,也是一个莫测的“明天”。
于是日子便在这未知的“明天”中流逝,她与他像两条来自不同地方的河流,流向不同的方向,在交错时分水乳交融,之后便匆匆奔向自己的道路,离开彼此的世界。
本该如此,这样很好。
只是那日的“奇怪”过后,木萤之便觉一种更为“奇怪”的气氛在他们之间流动。
体内两股气流冲击的疼痛与她的恐惧便在这氛围里生出,一日日放大。
并随着那突如其来,猝不及防的一耳光迅速攀升,达至顶峰。
这耳光之前,他们尽量避免与彼此接触。或者,更准确来说,是木萤之避着陆别舟。
陆别舟守在她幄帐的十步之外,偶尔为她送来水与食物。
某些被两股气流折磨得紧的时刻,他也会立刻察觉,来到她身边,脱下她的衣服,抱着她为她治疗。
只不过,这些时刻木萤之往往痛得晕晕乎乎,意识昏迷。迷糊下,她只以为“祂”降临了。而一睁眼,“祂”又消失,幄帐中只剩下她。
除去这些“偶尔”与“不为她知”的时刻,陆别舟没有再看她一眼,没有再靠近她半步,仿佛回归到“恨”的原点。
又仿佛在等待那个“明天”。
而木萤之呢?
她疼痛又恐惧,总是忍不住去关注陆别舟。她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并认为这是一个不祥之兆,便开始克制自己,避着他。
于是他们之间,形成了一道隐形的屏障。他们居于屏障两头,在“奇怪”的气氛中,达到一个诡异的平衡。
木萤之这一个莫名其妙的拥抱以及这一耳光之后,她惊呆了,陆别舟错愕了。
那一个平衡,被打破了。某一个天平,倒向了她。
他们呆滞地看着彼此,似乎都想从对方眼中寻找一个答案。
良久,陆别舟先打破了僵局,他复杂地凝望着她,干燥的唇动了动,吐出僵冷的话:“又难受了么?”
语气虽如此,肢体上,他却拿起她的手,将自己的脸贴于她的手心,闭上了眼,温热的脸颊轻轻蹭着她,像在感受着她体内气息。
木萤之眸光一震,视线在他脸上一圈圈逡巡,似乎非得找到点什么。
然而,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谴责,没有失望,没有伤心。
只是,纯粹的一句,对她的关心。
仿佛当头棒喝,木萤之长久以来的克制一瞬间崩塌,她感觉那“奇怪”的气氛化作了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一根一根蜘蛛丝以她为中心,向她收起,缠绕住她,绵绵密密,黏黏糊糊。
无孔不入,绞紧了每一寸血肉。哪里都不自在,哪里都难受,哪里都难耐得紧。
她睁大了眼睛,定定看着他,抽出手,摇头,后退,转头,奔跑。
惊慌失措,落荒而逃。
她又躲进了他为她打造的小世界里。
木萤之缩在角落中,抱住双腿,头埋进腿弯里,将自己蜷成一团。
她浑身颤抖着,连灵魂也在颤栗。呼吸先是不畅,再是紊乱,最后是一阵窒息。
眼前不可抑制地浮现陆别舟那一双珍珠似的眼睛,耳边不受控制地听见陆别舟那一句纯粹的温柔的关心。
她好害怕,紧闭双眼,捂住耳朵,嘴里不断念着:“滚!滚!滚……”
念着念着,又成了“我不爱你,我不爱你,我不爱你……”
最后声音渐渐小了,带着呜咽,却是一声声“陆别舟,陆别舟……”
她好怕,她好怕。
眼泪不断流淌,洇湿了身上一大片。
天好像黑了,黑夜如水一般蔓延开来。
木萤之抱紧了自己,把自己缩得更小,更小。
她不敢抬头,不敢睁眼,害怕那探过来的黑水之中,会浮出一具具怨惧她的尸体。
她开始感到黑夜难熬,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而在她看不到的帐外,那抹玄影靠近了幄帐。
一只修长惨白的手捻起一角帐帘,一道忧切的目光紧随其后,落在帐帘上。
静谧月华下,忽有一声轻叹漫开。
那手便紧了紧,几瞬之后,还是放下了帐帘。
那道目光收了回去,顿了顿,又投向幄帐的另一侧。
目光沿着幄帐一寸寸细密地看去,手抚着幄帐一寸寸探去,玄影跟着幄帐一步步走去。
他细细聆听着,一缕风路过的声音,花瓣轻绽的声音,以及,终于——
她微小的呼吸声,夹杂着呜咽声。
她哭了。
在她的位置,他停下,眸中泛起湿意,复杂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惨白的手隔着一层兽皮,轻轻安抚着她。
他坐于黄沙上,轻靠着幄帐,半张脸贴着她,一只手轻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