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角的泪洇湿兽皮。
*
夜深露重,明月西沉。
幄帐紧闭,月华透不进半点,只有一片沉甸甸的黑水。
黑水之下,忽有一点点红色的光浮了出来,如同游荡于黑夜之中的红色萤火虫,纷纷向一个角落聚拢。
红光一闪不闪,透出鬼气森森的芒,照亮了角落中的女子。
她湿透了的裙摆上因而沾染了红,像被泼了一捧血,散发出沉沉死气。
须臾,察觉到了什么,裙摆微动,她抬起头,一双闪烁着泪光的眼便也沾染了红色死气。
一阵风恰在此时刮进幄帐,送入一小抹月光,木萤之得以看清眼前景象。
围着她的,是一双双红色的眼睛。
属于罗刹鸟妖的眼睛。
阿娘的、阿爹的、阿婆的……
族人们的眼睛之下,便是他们的身躯。
密密麻麻的族人包围了她,一双双眼睛蜂窝似的拥挤着,叫木萤之以为她在梦中。
那些失望与谴责便如这黑水一般顷刻间将她吞没。
恍惚之中,她好像听见了他们的声音。
“你太令我们失望了,木萤之。”
“只顾着爱男人,便忘了我们了么?木萤之?”
“十三年前你已经对不起过我们一次了,怎么,如今又要重蹈覆辙么?木萤之?”
“……”
木萤之还能怎么样?
嘶吼,哭喊,乞求……这些已经没有用了。
她麻木地流着泪,只觉族人们向她越拥越挤,一些缠住手,一些裹住脚,一些咬住头,接着齐齐挤入她的身体里,撕扯着她的灵魂,碾压着她的肉/体。
她仿佛堕入地狱,接受着恶鬼的拷问与惩罚。
一双狐狸眼里,泪水带出了生机与光彩,里头只余一片空寂。
眼睛闭上。
再睁开时,空寂之中映入了一片血腥。
天光已大亮,烈阳高悬,滚烫的气流翻涌着,被烈风刮来。
便如燃烧的刀划过。
木萤之全身都泛着灼灼的痛,她却不顾,只怔怔看着眼前散落一地的妖兽尸体。
一共十二只,又多了呢。
这是什么时候杀的?
竟都是她杀的么?
她弯起一抹笑,眸中浮动着细碎光彩,一一扫过那些尸体。
倏然,视线在某一处停顿了。
那是一具被她砍成两半的妖兽,鲜血淋漓,肉块稀烂。然却有一群蚂蚁盘踞其上,啃食着这些血肉。
不过几瞬,那肉块便从鲜艳的红,成了沉沉的黑,又转瞬间变成粉末,被风吹散。
这些蚂蚁似乎不一般,若是爬在人身上……
木萤之蹲下身,绕有趣味地观察着这一只只黑色的夺命兽。
身边渐渐浮现出族人们的身影。
他们又将她包围,扔下数句命令。
“杀了他,杀了他……”
一双狐狸眼,逐渐泛起冷光。
木萤之拿出一只小瓶,将一块肉放入,引诱着这群蚂蚁们一只只进入瓶中。
最后一只入瓶,她堵上瓶塞,唇边笑意渐渐紧绷,抿成一个僵硬的弧度。
她起身,盯着手中的瓶子,喃喃道:“杀了他,杀了他……”
头顶烈光倾泻,木萤之像只提线木偶,怔怔地暴露于灼烧的气流下,双目泛冷,口中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忽然,一片阴影投下,散去了一小方日光,一种熟悉的、安心的气息漫上来。
一块兽皮随即被披在她头上,那人抓住她的手腕,故作冰冷道:“站在这里,是想死么?”
肩膀上覆上一只手,下一瞬,她被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相比炎炎阳光,他的怀抱像一个凉爽的秋天,瞬息之间便吹熄了那灼痛的感觉。
木萤之神情却木然,灼红得起皮的脸颊紧贴他凉凉的胸膛,一双泛起水泡的手被裹进他凉凉的手中。
她被他紧紧抱住,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乱跳的心脏、慌乱的呼吸和微颤的身体。
显然,此人对她的一时消失十分紧张,且大概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到她。
但是,她的视线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中。
“杀了他……”木萤之轻喃。
在他的手包裹之下,她打开了那只瓶塞。
蚂蚁出来之前,她抽出了手,将死亡留给他。
那个未知的“明天”,此刻才到来。
*
陆别舟只是稍稍一晃神,便把木萤之弄丢了。
她不在幄帐,不在他目之所及的任何一个地方。
她的羽毛还在芥子囊中,只是如今他法力全失,根本无法借此看到她的气息。
她消失得无影无踪,仿若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场幻梦。
茫茫沙海,烈烈盛阳,她又会去哪里?这样恶劣的环境,她又怎么承受得住?
头晕目眩之下,陆别舟好像看见了她的尸体。
毫无生机,惨白,瘦削,满身是血。两眼紧闭,再也不会睁开。呼吸停止,再也嗅不到她的气息。
这是他一直以来所希望的。
可是他并不开心。
他看着她,只觉自己也死去了。
阿爹阿娘的身影越发清晰,逐渐变多,将他包围。
陆别舟便如此踏着黄沙,四处寻她,就像过去很多年一样。
他一刻不敢停歇,新伤旧伤一齐爆发,蚀骨之痛汩汩生出,拖着他的脚步,时常让他窒息。
他享受这些疼痛,与此相比,找不到她,才让他感到真正的痛。
所幸,这痛并未持续多久。
他终于找到了她。
他的人生中,没有哪刻再比此时更加幸运,没有哪刻再比此时更让他觉得,他在真真切切地活着。
看见她的背影,内心奔涌而出一股冲动,迫他恨不得立马抱住她,把她吞吃入腹,让她融进他身体里,好叫她永生永世都不离开他。
可最终,陆别舟只是凝望着她,像被钉住了,静静地看她像离魂木偶似的站在烈日下。
她蹲下了,盯着一群嗜肉的蚂蚁,然后将它们收入瓶中。
她的眼眸是他熟悉的冷血,她的唇轻启,喃喃念出他熟悉的话语。
他知道的,都知道的。
然而他的心没有为此而产生一丝波动了,在他心里掀起滔天巨浪的,是她此刻的状态。
她好像一个破旧的茶盏,明明碎了,但每一块碎片偏要顽强地相黏着。她在勉强拼凑自己,浑身紧绷,像行走在一缕蛛丝上,摇摇欲坠。
陆别舟好痛,如坠荆棘、真切的痛。
她看起来好脆弱,似乎下一瞬便会死去。
她好像要坠下去了。
于是他终于动了,接住她,把她拥入怀里。
主动奔赴那个“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