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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爱人(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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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别舟总是穿着一袭玄衣,长长的,宽大的,将他全身都遮得一丝不露。

可是他们分明处于荒漠,天气炎热,灼烫的气流连幄帐中都能隐约感受到。

他这般想必会大汗淋漓,木萤之却从没在他身上见到过一滴汗,嗅到过一丝汗味。

哪回他靠近她时,他不是素净高洁,清香袅袅,宛如谪仙?

再一说,早晨时分,陆别舟拿着湿布巾进来时,木萤之敏锐捕捉到,他的手脚都在轻微地颤抖着。

等离她更近了,她又发现,他的脸呈现出一种悚然的白,像死人一般,毫无血色与生机。

她恍然忆起,他们未坠入断肠崖前,他的脸也如死尸般惨白。然而如今端详着他,她不禁感到讶然,这脸竟比先前还要白上许多,死气沉沉,散发着森森寒意。

那张吻她的唇是死白的,连那眉毛都似结了层冰霜。

一整张脸上,竟只有一双珍珠似的眼睛才能勉强使人看得出他是一个活人。

陆别舟顶着这样的脸来到她身边,去解她的衣襟。

但那双手也十分不正常。

微微颤,不可抑制地抖。而这似乎已经是他竭力克制的结果。

指节分明,十指修长,却又瘦得可怕。指骨凸起,肌肤很薄,像是脆弱的蝶翼附在了血肉上。

病态的白更是不用多说,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这双瘦削的手没入宽大的玄衣里,木萤之便看见他同样瘦得可怕的身体。

肩膀很瘦,腰很瘦,两手瘦,双腿也瘦。

她甚至觉得,他日日被狂风刮着,这骨架子未散未折未碎,还能完好地站在她面前,都是一个奇迹。

陆别舟为她擦拭时,她留意到了更多被她忽略的细节。

每做一个动作前,他总要停顿一下。很微小,只在一瞬间。像反应慢了半拍,又像在思索着接下来要做什么。

有些时候动作很迟缓,在某些地方总要慢慢地擦。木萤之曾以为他是故意的,而如今看来,倒像是他的大脑有一时空白,无法运作。

他的记忆似乎也出了问题,明明一个地方已经擦过一回,但没过多久,那湿布巾又回来了。

她起初只以为他未拭净,直到某个地方被他擦了三回。

眼见那布巾又要探向她腿间,她忙出声:“那里……擦过了。”

陆别舟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才发觉似的,眨眨眼:“哦,是么?”

若不是他此时神情懵懂无辜,语带讶然,木萤之真要以为他是个登徒子。

后来勉强能走动了,她便悄悄掀开一丝帐帘,观察不在她身边时的陆别舟。

于是惊讶地发现,他没有幄帐。

分明有多余的兽皮,可他一张不用。

除了照顾她、四处寻水觅食以及偷窥她,他的日常便是静坐在黄沙上,吹着狂风,晒着烈阳,对着一株仙人掌,睁着一双眼,一眨不眨地发呆。

甚至不吃不喝,就这么与仙人掌面面相觑,一句话也不说,一个多余的动作也没有。

无数沙砾堆积在他身上,他也没有半点反应,硬生生成了个小沙堆。

这株仙人掌,难道是什么稀世珍宝?

等某次他去觅食,木萤之也坐在他坐的地方,学着他的样子,盯着面前的仙人掌。

然而时间一分分过去,狂风卷沙,扑面而来一堆沙砾,呛着她的口鼻。头顶烈阳凶猛,仿佛长了牙齿爬在身上,啃出一个个伤口。

她也没能在这平平无奇的植物身上发现什么。

有什么好看的?

几日观察下来,木萤之很肯定,陆别舟出问题了,且问题不小。

他自己也许意识到一星半点,但是在竭力克制着、强撑着,好不被她发现,让她有杀他的机会。

只不过,他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他如今的状况,恐怕已性命难保。

她可不像他一般愚蠢,非要让仇人死在自己手中。只要能杀他,什么方式她都十分乐意。

木萤之的计划非常完美,她假装未曾发觉,继续病下去,把他最后一丝精力耗完,让他不知不觉死于荒漠中。

如此,他的血也溅不到她身上。

只是,计划还未来得及实施,便出了岔子。

堪堪能下床的某日清晨,她假寐着,等待陆别舟的到来。

如今她手脚皆可动弹,力气也回来了不少。要怎么折磨他才好呢?

是掐住他的脖子,看他一点点窒息?还是一脚踹开他,将他的脸踩在地上碾碎?

不,太直接了,况且他似乎很享受她这般对他。

木萤之思忖着,竟在折磨他一事上犯了难。

日上三竿,她好不容易有了些许头绪,实施对象却迟迟未来。

她装睡都要装得累了,也未曾听到陆别舟的半分动静。

便悄悄掀起一丝眼缝,两只眼珠不动声色向帐帘探去。

往日那抹坐于帐口的玄影破天荒地不见了。

木萤之脑中掠过一丝不详的预感,起了身,拖着疼痛的病体,走出幄帐。

帐外烈阳如火炙烤,沙漠如同蒸笼,唯有仙人掌一星绿意顽强地挺立。而在仙人掌前,伫立着一座高瘦的沙丘,一动不动,融成混黄沙漠的一部分。

木萤之心中微微一沉,没来由地感到心口刺痛。她蹙眉,围了张兽皮在脸,一瘸一拐地步至沙丘前。

黄沙被拂去,里头的人儿暴露出来。

陆别舟静坐着,一身玄衣更衬得他瘦如青竹,两肩及脊背的骨头都突兀地凸起,仿若要刺破血肉,破衣而出。肌肤在刺眼阳光照耀下更显一片死寂的白,白到甚至透明轻薄,像一片轻飘飘的幻影,被风一吹便会消散。

木萤之不由惊骇地后退一步,手指颤颤伸出,却又不敢触碰到他一分一毫,生怕她碰他了,他就会羽化仙去。

他的眼轻闭着,面容如常一般冷寂,胸膛静静地,没有起伏。狂风刮去他身上的沙,而他岿然不动,便如一尊泥塑菩萨。

唯有那飘飘而动的长发与衣角,才提醒她,他也曾有过生机。

他,死了?

她的计划还没施展,他就死了?

他,怎么捅也捅不死的他,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木萤之顿觉自己好像一个大将军,为了一场决定两国生死的战役厉兵秣马,严阵以待,枕戈待旦,然而率领千军万马真正登上战场时,却发现敌方早已退场。

将士们的满腔激情与热血瞬间没了宣泄对象,那蓄势待发的刀剑悬于半空,失去了发挥作用的机会。

巨大的怅然、茫然、不敢置信……像风沙一般扑面刮来,钻进她身体里,在五脏六腑肆虐。

一双眼圆睁着,风沙刮进来,刺刺的痛。

身体里升腾起一股气,胀在胃里,又窜上胸腔中,便不上不下了,堵得她难受。

她像被钉在原地,半点动不了,又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断肠崖边,不断地下坠,下坠。

一阵空落落的失重感便托住了她。

她急切地想要触碰什么,来充盈着自己空洞的心。

那根颤颤的手指便伸出,像第一次使用般,笨拙地啄一下他的眉毛。

硬硬的,针刺一样。

再啄一下他的眼皮,他的鼻梁,他的唇,他的喉结。

那些她曾经亲吻过、舔舐过无数次的地方。

那些每一个纹路、每一分轮廓她都熟记在心的地方。

那些曾生动地活着、曾鲜明地爱过她、恨过她的地方。

指尖划过那截被玄衣包裹严实的脖颈。

木萤之的眼眸一分分变冷,胸腔中的那股气终于蓄积好力量,冲过喉咙,翻涌而上,成了巨大的怒火。

她掐住他脖颈,手指一分分收紧。

另一只手抚上他脸颊,却是狠狠地扇了一耳光。

她将他推倒在地,一只脚踩在他脸上,死死碾住。

像她所计划的那样。

可脚下那人没有丝毫反应,死寂的,僵硬的,冰冷的。

她的怒火燃烧着,燃烧着,像要把她也吞没。

燃烧殆尽时,无数灰烬在空中飘荡,沙漠中下了一场阴间的黑色的雨。

木萤之瘫坐在这场雨中,身边是一具黑色的尸体。

她盯着那片仙人掌,那沙漠中稀罕的绿意。

越来越多的沙砾刮进眼眶,呛人口鼻,她咳嗽着,忽然笑了。

没有声音,硬扯起唇。

于是笑着笑着,眼中泛起酸意,滚滚泪珠便淌下来。

滴在那尸体上。

像春雨落地,生机萌发。

一点冰凉忽地覆上她眼角,轻轻一拭。

熟悉的动作。

泪珠压碎在他们肌肤相触处。

那僵笑的唇紧绷一瞬,显得更僵了。

一双狐狸眼中,两只黯淡的眼珠微微一颤,逐渐浮起星子般的光彩。

木萤之余光瞥见眼角那根惨白的手指,几乎没有多思,下意识便抓住了它,身子一转,将那只手死死握住。

像抓住了某个失而复得的东西。

力度之大,使一声骨头断裂声清晰可闻。

那具“尸体”白唇牵起,珍珠似的眼睛里浮动着漾漾笑意:“阿萤,好痛。”

话虽如此,他面上却无一丝痛色,咬字又柔又细,又因脸上的笑而多了几分嗔意。

听在木萤之心中便像是……对她撒娇。

既能撒娇,那想必无碍。

她无意识地松了一大口气,瞬觉自己的身体被这一声唤回了原点,所有的淤塞,所有的疼痛在这一瞬仿佛都被驱除得一干二净。

口中无知无觉地剧烈喘着气,双眼盯着陆别舟,久久不能回神,像要用眼睛把这一刻“死而复生”的他镌刻入心。

在木萤之眼里,他好像在颤啊颤,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又回归成一个,看不明晰。

于是她眉一皱,那殆尽的怒火又复燃,喝道:“别动!”

陆别舟却用另一只手握住她,艰难起身,一张清朗的脸忽地凑近,与她不过一指距离。

他长长的睫毛轻蹭她,她望进他清亮的眼眸中,从那里看见了自己。

失态的,慌张的,无措的。

却又激动、欣喜、庆幸。

好陌生。

木萤之一震,怔住了。

青年的眸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视线由上至下,舔过她脸上每一个神情,最终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中。

他温热的气息洒在她脸上:“阿萤,颤抖的,是你啊。”

木萤之的视线随之而动,便也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手,不,是整个身子都在剧烈地颤抖。

颤抖的,的确是她。

刹那间,一朵烟花在脑中爆开,“嗡嗡——”,震晕了她本就糊作一团的意识。

心中时时刻刻紧绷的线忽地裂开一个小口,有什么东西便趁机破土而出,钻出小口,长出两片小叶。

小叶随风轻摇,扫啊扫,扫得她的心酥痒。

她眼前也晕晕乎乎的,炎热的狂风爬上双颊,叫她脸上滚烫,身子也如浸热汤,热意蔓延,温暖又迷眩。

木萤之晕晕地看着陆别舟。

他的目光灼热,盯着她时,仿佛要在她脸上烧出两个洞。

在这目光之下,她忽然觉得自己在极速缩小,变成了一只蚂蚁,在他的眼下无处遁形。

好不自在。

不自在迅速漫开,便成了胆怯。

她慌忙眨眨眼,视线成了个麻烦的东西,落在他们手上不是,他脸上不是,他身上……更不可能。

蚂蚁四处乱爬,可四处都是洪水。

蚂蚁被困在洪水中心团团转,然而仍不能阻止洪水的蔓延。

陆别舟凑得更近,与她额头相抵。他的唇压下,柔软的舌舔舐她脸上泪水。

她于是被洪水淹没,无处可逃。

木萤之与他有过许多吻,可没有哪一个如现在这般难熬,这般让她想要逃离。

身体逃不掉,意识便逃窜。

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此次一晕,木萤之其实很快便苏醒过来。

但她不知为何,不敢睁眼。

黑暗的世界里,她仿佛能看到陆别舟的存在。

他每一次抬脚,每一次蹙眉,每一次抬手。

他解开她的衣襟,脱下她的长裙,擦拭她的身体,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肌肤。

他的视线黏在她身上,呼吸洒在她身上。

明明是以前做过无数回的动作,但她却升腾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这感觉让她觉得他的存在很难捱。

于是她选择装睡。

装着装着,她还真的陷入梦乡。

翌日一早,直到确认那感觉淡下去后,木萤之才敢真正醒来。

面对陆别舟,她仍有些不自在。尤其是昨日她的泪和陌生的状态被他收入眼底,他又会怎么想?

她害怕某些场景的出现,但,幸好,他一如往常,还冷着脸恨她。

她却有些不正常了。

手脚能动后,她不需要他再渡水渡食。但一想到他不会主动吃喝,她便做一副存心折磨他的姿态,命他继续给她渡。

渡水时,舌头一推,让他也喝到一些。渡食时,也总要还一半给他。

他抵抗,她便在事后强制他喝水吃食。

当然,她冷着一张脸,声音更冷:“这水,这肉我喝不完也吃不完,多余的赏你了。”

他不动,奇怪地看着她。

她回避他的视线,强硬地把水和食物塞进他怀里,非要让他在她面前吃喝完。

到了夜晚,她又要强制让他睡觉,他不睡,她便也跟着不睡。

木萤之知道这些行为很奇怪,可她不可控。

她解释为,他死了,她这般重伤,谁来照顾她?

她这么做都是为了自己,很合理。

他们便在这样的合理中又过了几日。

荒漠的结界始终未开,一些危险便悄然临近。

某个夜晚,木萤之熟睡时,听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声响。

窸窸窣窣,像某个庞然大物踩碎黄沙,飞起尘土。其间夹杂着一个沉重的呼吸声,不,不止一个……

是好多个!

警惕立起,她立即睁眼,起身向帐外走去。

帐外黄沙飞扬,狂风乱窜,把她的视野模糊成混黄的一片。

木萤之被呛到,轻咳几声,还以为沙尘暴又侵袭。

她努力睁开眼望进这片混黄中,隐约见到几个高大如沙丘的影子。

再看清了,才发现那竟是一群妖兽!

十几只妖兽浩浩荡荡,不是沙暴,却也与沙暴无异。它们如十几座沙丘般沉沉压过来,数只浊黄的眼睛穿透黄沙,闪烁着诡谲的光,直直盯着她。

这巨大的威压与震慑力让木萤之汗毛倒竖,她抓紧了衣角,下意识后退。

这群妖兽怎会突然侵袭?

她被它们危险怨毒的目光团团包围,便不由一沉。

那日她杀了那么多妖兽,它们这是向她寻仇来了。

木萤之呼吸一滞,顶着不断压下的危险,在四周迅速扫过。

左边,没有。右边,没有。再往妖兽身后探探,还是没有。

忽地,她的眸光凝住了。

在兽群们的中心,一只小妖兽正俯下身子啃食着什么。她要找的那抹玄影,正在它的嘴里!

陆别舟半个身子都被那妖兽啃着,却无一丝挣扎。妖兽啃得津津有味,他被啃得倒也挺享受。

所幸那小兽稚嫩,牙还未长齐,否则她这会儿见到的就是他真正的尸体了。

一瞬间的思忖,木萤之冷不防左肩一阵剧痛,她吃痛一声,视线凌厉一扫,只见有妖兽咬在了她肩膀。

这是偷袭!

心绪收回,放在眼前来势汹汹的妖兽上。

十三年里,她什么妖、什么人没见过,作战经验也算丰富。这妖兽她先前杀得死,现在即使伤体未愈,她也未必会输!

心念既定,眼前,族人们的身影团团围过。耳边,他们的声音仿若从地狱爬来。

“木萤之,为了我们,杀了它们!”

“不顾一切,即便是死!”

“竭尽全力,死而后已!”

一双狐狸眼逐渐染上癫狂,木萤之半阖眼,唇线绷得笔直,喃喃低语:“杀了它们,杀了它们……”

手中现出两把大刀,她眼尾一压,扬起手,朝那兽头劈下。

“噗——”两半兽头喷溅出鲜血,两只眼睛定格在那一个惊惧的抬眸,便失去了所有生机。

血肉滚落,在她一身花裙上淌下一条污痕。

木萤之嫌恶地瞥一眼,扯下那被污染的一节,随意丢在空气里。

风沙飞扬,血布飞舞,在所有妖兽眼前拂过。

那一只只盯着她的眼更添愤恨。妖兽们喉中滚出一声声低吼,四爪蓄势待发,一瞬静止,紧接着,它们跃起,齐齐扑向那个渺小的身影。

木萤之的世界里,黑压压的影子笼罩过来,将那亮堂堂的月光驱赶得一干二净。

如先前那般,数只妖兽咬住她的四肢,几只将她吞入口中。

腥臭的涎水流下,沾染了全身,仿佛身处臭坑中。

前几次的经验早已让她形成了肌肉记忆。因而她压下翻腾而出的恶心,闭眼,强行关闭所有感官,只靠一具躯壳战斗。

什么都感受不到,灵魂退下,被卷入族人们之中。

她听见他们谴责、失望、愤怒的声音,承受他们各异的审视的目光,被他们指着鼻子。

她活该。

她甘愿。

于是她沉沦了。

也不知过去多久,灵魂被轻轻拉扯,族人们的存在稍稍淡下,她又回到了肉/体里。

现实中,风卷沙涌,妖兽被砍成一块块,尸体横七竖八,血流成河。

腥臭味翻天,直冲鼻腔。

木萤之被熏得直皱眉,胃里翻江倒海,牵起一阵阵抽痛。她不得不微躬腰,以让自己好受一些。

却在此时,余光捕捉到那一抹玄色身影。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便见陆别舟仍被那小妖兽啃咬,依旧毫无反应。

她稍喘着气,又握紧刀,拖着两条血腿,走向他,步履维艰。

举起——

劈下——

妖兽身首分离,露出浑身血的陆别舟。

他静坐着,身上被啃出数个血洞,鲜血汩汩涌出。

受了那么多伤,他的眼却仍紧闭,面容平静,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极浅的笑,仿若还沉浸在某种快乐中。身挺如竹,更加瘦削,衣衫褴褛,像染血的泥菩萨。

木萤之也仿佛浴血而出,一身花裙破烂不堪,抓痕遍布,身体被撕碎了般,疼痛入骨。见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举起刀便砍向他肩膀。

他肩上瞬间多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喷溅,洒了她满面。

再看他面容,那抹笑更深了。

木萤之气得脸色涨红,又扬起手,刮了他几耳光。

见他脸上泛起红肿,却仍一副享受的模样,她长叹一口气,阖了阖眼,认命了般,掐住他双颊,一根手指插入他嘴中,摩挲他的牙。

另一手抚上他眼皮,轻蹭他的眼珠。

她弯腰,凑近他双眼:“陆别舟。”

指下眼珠微颤,眼皮便掀开了。

她一下子撞入那双珍珠似的眼睛里。

木萤之看见自己那张狼狈的脸,心中泛起些没来由的酸楚,连怒气都被冲淡几分,当即便要松手转移视线。

他却抓住她手腕,迫她不得不看向他。那一双眸中,漾开了笑意,如珍珠碎成了粼粼碎光,随水波荡漾。

木萤之怔愣几瞬,长睫颤了颤。

她阖眼,用那只空出来的手一掌拍在他脸上。

那一双眼睛便放过了她。

她趁机抽回手,转身,不看他,叱声道:“你最好清醒清醒!这里危机四伏,你如今的状态……别拖累了我!”

身后那人未说话,他们之间便一时陷入沉默。

木萤之索性也不管他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幄帐。

本就伤势未愈,如今又来这一遭,她耳边一阵嗡鸣,觉得自己大概又要再躺个几天。

天边泛起鱼肚白,日出红晕漫上天空。

她望着那遥远的地平线,想到奄奄一息的宸帝,又是深深叹息。

蓦地,手腕被什么抓住,她眼前掠来一抹玄影,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拉着往前跑。

她被带着脚步趔趄几下,惊诧间,下意识便挣扎着,要把手抽回。

然而腿弯却探来一只手,紧接着,她感到一瞬腾空,在快要失去平衡前,又有一只手将她背脊抱住。

木萤之竟是瞬间被他打横抱起。

贴近了,她才发觉,陆别舟身上竟无一点肉,一具骨架子硌得她生疼。

她蹙眉,抬眸看他,正要发作。

他却一张脸紧绷着,目视前方,容色紧张,抱着她快速向前跑:“沙尘暴,又来了。”

木萤之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滞,向他身后探去。

果然见百步之遥外,一堵浊黄的土墙正向他们挪过来,黄雾蔓延,瞬息间便吞没了晨曦,让这荒漠的天地成为一片混沌。

一波暂平,一波便起。

木萤之深感无力,盯着那翻涌而来的沙尘暴,只觉沙暴的那一张大口迅速吞吃了她,叫她心中哀叹连连,眼前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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