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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爱人(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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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暴靠近一分,她的前路就崩塌一分。

断肠崖为何叫夺命崖,她现在才领会到。

“闭上眼睛,”似看出她的情绪,陆别舟柔声道,“你救我一回,如今……便暂且相信我。”

他的声音听进她耳中,便无端在她心中注入了一股安心的力量。

他虽臞瘦,然胸膛却可靠。

木萤之确实累了,躺在他怀里,打算合眼。

陆别舟发现的早,撤离也快。他们几乎已逃出沙暴的侵袭圈,不出片刻,便可完全进入安全区。

但就在闭眼的一瞬间,浊黄的混沌之中,一抹流溢的彩光猛地蹿入她视野。

她倏然又睁开眼,视线很快锁定那东西。

风沙狂舞下,那一颗清玄珠正乖巧地躺在黄沙上,如天上星子坠入沙漠。

肆虐的沙砾刮过,也无法抹去它斑斓的光彩。

可是它又是如此渺小,惹来沙暴怪物的觊觎。那一只只尖锐的獠牙对准了它,撕咬着它,不咬碎便不罢休。

木萤之觉得她好像成了清玄珠,被沙暴撕碎的,不是这颗珠子,而是她。

她的前路好似也被扯咬断。

眩晕感一波一波袭来,她盯着清玄珠,心中拔凉,喊道:“放我下来。”

她全身发颤,挣扎起来。

陆别舟一愣。

便在这瞬间,木萤之将刀尖送入他胸膛,鲜血溅出,她却并不看他一眼,仍紧盯着清玄珠。

抱住她的手因此而松了一分,她寻到机会,立马挣开他,向沙暴奔去。

然而没跑几步,手腕又被一拉,她又回到那个熟悉的怀抱里。

那双手桎梏住她,嗓音阴沉:“你做什么?想死么!”

木萤之只觉世界在急剧缩小,小到她只能看到那颗星子。阻碍她抓住它的,此刻都被她视作敌人。

她的耳边,不断回荡着族人们的谴责声。

“拿不回清玄珠,你就对不起我们!”

珠子,珠子……

她咬在敌人手上,他不松,她又一刀插入他腹中。

“放开我!”木萤之撕扯着嗓子。

沙砾溜进喉咙,叫她剧烈咳嗽起来。

痛。

每一个字喊出都痛,每一次呼吸都痛,每一个动作都痛。

可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竭力挣出桎梏,向清玄珠奔去,像扑火的飞蛾。

小小的清玄珠被暴风撕裂,光滑的珠面上多了几道狰狞的疤痕。

是许多年前,她给予族人们心上的一道道伤疤。

她奔跑,想要挽救,可是力不从心。

双腿也成了她的敌人。

它们拖拽住她,像两条荆棘缠住她。她跌入它们的陷阱,摔倒在黄沙上。

木萤之从来没有那么痛恨过自己的双腿,她不肯认输,于是以双手为对抗的武器,十指陷入沙砾,咬牙,向那星子爬去。

然而脆弱的清玄珠堆积了越来越多的黄沙,绚烂的光被一分分掩埋,最终彻底湮没于尘土中。

是十三年前,族人们因她而如流水般逝去的生机。

“不要!不要!”她的手指渗出血,十指犹如被折断,渐渐失去知觉。

视野也开始模糊,那一点星子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留给她的,只是一片虚无。

木萤之痛恨自己的双手,痛恨自己的双眼。

四肢百骸都成了她的敌人,她怒骂着它们,为什么不能更有力气,为什么那样脆弱!

没用!真没用!

她死死咬住牙,倔强地盯住清玄珠的位置,纵使那里已没有它的身影,她也要拖起残败的身体,一点点地挪向它。

沙暴卷着黑压压的风,蚕食而来。

她眼里已没有它,但在风暴影响下,她仍如一片树叶似的,被轻易卷走。

沙暴,也是她的敌人!

木萤之在心底啐骂着这丑恶的沙暴,竭力从它利爪下寻一条生机。

她告诉自己,再坚持,坚持,离清玄珠再近一点,近一点。

一个玄色身影却在此时抱住了她。

像落叶有了依托,她即将被卷走的身体被他牢牢按住。

沙暴侵蚀过他们,木萤之仍能感觉到一阵震颤。他们好似融为一体,她的呼吸成了他的,他的喘/息成了她的。

他们的气息纠缠、融合,在这沙暴中顽强撑起一片安全的天地。

她安全了,可是行动却受阻。

在他的怀里,她透过缝隙,勉强看见那混沌的黄沙。

清玄珠完全不知所踪。

他也是敌人!

敌人!敌人!四处都是敌人!

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每一个东西都要妨碍她!

木萤之痛恨此时出现在她世界里的所有人,痛恨她所能感受到的一切。

她想杀了他们,然而前所未有的无力笼罩了她。

她只觉得好累,好绝望,似乎什么东西也抓不住,留不住。天地都在旋转,万事万物都成了幻影。

意识昏迷的前一刻,她从那一片混沌中收回视线,看见了咫尺之距的那一双清澈的眼睛。

……

陆别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木萤之。

在他的记忆里,她恶毒,冷漠,残忍,不择手段,自私自利。

从遇见她以来,不,从十三年前她杀了阿爹开始,他从她身上感受到的,便一直是痛苦。

陆别舟人生中的绝大部分痛苦,都是她带给他的。

可奇异的是,他并不排斥,更不害怕、厌恶这种痛苦。

她不知道,三年前,她享受给他造成痛苦的同时,他也在享受她给予他的痛苦。

他在这种痛苦中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像受伤的小兽在意识模糊中总会本能地寻找安全的地方,他本能地去寻这种熟悉,又在这熟悉中才能觅到那么一丝安心。

只有在咀嚼这种痛苦时,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真真切切地活着。

很长一段时间,陆别舟都以为她的底色是痛苦。

直到,那一天,她坐于高台之上,为宸帝进行所谓驱妖仪式,他忽然从那一双眼中,看见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与他如此相似,却又有什么,分明是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明亮,鲜活,旺盛,蓬勃。

是明月,是劲草。

于是在她的痛苦之外,他又深深迷恋上了她的眼睛。

这双眼睛,在她闯嚎月窟、仙人山时,他见过。

前不久,她自妖兽口中救下他时,他见过。

而今时今日,他又再次遇见它们。

她带着这双漂亮的眼睛,捅他,刺他,厌恶他,仇恨他。

没关系。他本就爱她给他的痛苦。

陆别舟唯一在意的是,这双眼睛从来没看过他。

他唯一仇恨的是,这双眼睛让她痛苦。

只要这双眼睛出现了,她就会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

譬如现在。

她不管不顾,手脚皆伤,也要爬着,去寻唯一在那双眼里出现的清玄珠。

天知道他有多生气!

对那双眼睛、对她的恨,在那瞬间直攀巅峰。

陆别舟恨木萤之。

他愤恨地抱住她,愤恨地将她牢牢压在身下,愤恨地不让沙暴侵蚀她分毫。

他愤恨地盯着那双眼睛,又愤恨地看着它们闭上。

风沙终于停歇,他又愤恨地把她安置好,再愤恨地在漫漫黄沙中挖掘清玄珠。

费了好一番劲,他终于找到它。

他愤恨地擦拭清玄珠,愤恨地——

彩光流溢的珠面上,映出他的脸。

蓬头垢面,满面血污,伤痕累累。

再往下看,衣衫褴褛,汗污淋漓,形容枯槁,狼狈落魄,像只苟延残喘的野狗。

一双清澈的眼里,愤恨骤然消失,不可抑制浮涌而上的,是慌张,害怕以及……自卑。

陆别舟定定看着自己,把自己身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节,都端详无数遍。

他的身体是一把钝刀,而他正握着这把刀,一点点剖开自己的血肉,搅弄着自己的五脏六腑,直到自己的肉身变成烂泥。

他开始恨。

恨这副烂泥一样的肉/体。

恨它为什么要这么丑陋,为什么要这样入她的眼。

他要藏起来,把它藏起来。

陆别舟把重回亮丽的清玄珠轻轻放在木萤之怀里,而后愤恨地离开,愤恨地在黄沙上挖了一个大坑。

最后愤恨地躺进坑里,让黄沙掩埋这样丑陋的肉/体。

*

天光大亮,天边难得密云翻涌,烈日没了发难的机会。

细沙仍在飘着,在一只手上降落。

纤长的五指曲了曲,抬起,搁在一片额上。

木萤之扶额,缓了再缓,意识逐渐回笼。

此回醒来,身体像散架了一般,酸痛无力。

不过很幸运,那一颗清玄珠还在她怀里。

情况似乎并没有她所想的那般糟糕。珠子在,身上衣裳不知何时换了,整洁干净,并不难受。身体上大大小小的伤也都被细致地处理过,甚至身体都被擦拭干净,头发也被梳洗得整齐。

她怔愣地看着这一切,下意识去寻那抹玄影。

目之所及,自是没有。

眼角抽跳一下,她抬着疼痛的腿,步履蹒跚地走过每一个他可能在的地方。

那顶早已被摧毁的幄帐,那株仙人掌前,那座沙丘后,乃至那群噬血蚁所在之地……

他们经历过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

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原地。

远处可见那破烂的幄帐,仙人掌被吹得歪斜,黄沙吞没了它的半身,沙丘变得更缓,披上了褶皱的外衣,空气里还漂浮着沙砾,所望仍是昏黄的混沌。

那场沙尘暴确是来过的。

而它来的时候,她在干什么呢?

她发了疯地要拿回清玄珠,把一切都视作敌人,并将敌人砍了数刀。

木萤之看看自己干净整洁的身体,眼前便不由掠过那一座如坟墓的沙堆,以及沙堆里那一具“尸体”。

耳边忽然蹿进刺耳的嗡鸣,吵得她头脑一阵眩晕。空荡荡的心口,便又泛起针刺般的痛。

她茫然四望,像迷路的小鸟。

倏然,她的视线在某一处凝住了。

那里,有一个凹陷的浅坑。黄沙不断在坑里堆积,有一片玄色衣角却顽强地探出头来。

是他。

她走向他,虽一瘸一拐,却仍掩不住步履间的雀跃。

像迷路的小鸟找到方向,羽毛篷篷地舒展开。

木萤之以为陆别舟是受伤太重以至昏迷,但等她把黄沙挖掘开,看见他方方正正地平躺在坑里,双手乖巧放于两侧,才惊觉,这坑是他自己挖的,这条死路也是他主动寻的。

坑里的青年,像个乞丐,全身上下无一不伤无一不破。残破的玄衣,不,已经称不上是衣服了,一块块破布苟延残喘地攀在他身上,将那些他刻意遮掩的秘密都暴露出来。

在皇宫时,她捅他的无数刀。在沙漠中,她给他的无数伤,连她曾以为没用的噬血蚁留下的伤,一个个,皆未痊愈。

它们横七竖八、密密麻麻地长在他身体上,连同沙砾在他脸上见缝插针般留下的伤口一起,吸食了他所有的血肉,叫他一具躯体到处可见森森白骨。

他已经不是人了,他是一具伤口。

或者说,是伤口组成了他,他是伤口里长出来的人。

木萤之面色煞白,脑中长出一口大钟,每看那一具伤口一眼,大钟便被轰地敲响一次,声声如雷,回音荡荡。

她整具肉/体,乃至整个灵魂皆为此而不住震颤。

她一向爱好他的颜色,而他也再清楚不过。

略一联想,她终于明白他身上的不对劲,终于看到了那藏于宽大修长的玄衣之下、躲于伪装出的谪仙风姿之中,那一份被他深深掩埋的巨大的——

爱意。

木萤之早就相信了他对她这一份掺杂了恨的爱。

只是,她也相信,他对她的爱,要远远少于他的恨。

在他的恨面前,那一份爱太过浅薄,不值一提,不堪一击。

可如今,回忆起荒漠中的种种,看着已经不成人样的陆别舟,她忽然,有些怀疑自己了。

他对她的爱,好像,比她想象的,要多很多。

那么又多到了什么程度呢?

和他的恨对等,还是……超过了恨?

木萤之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栗着,手发颤地将陆别舟拖出坑,只是这样少的动作,便卸去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想像他照顾她一样为他包扎,可是却累得动不了半分,只能瘫在他身旁。

她用手指去抚摸他脸上的伤,脑中却不断想着,他又是怎样做到的?

明明已经伤重至此,比如今的她还要虚弱得多,又是如何能这般细致入微、不分昼夜地照顾她?如何能像没事人一样与她相处?

他真的那么爱她么?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爱她?

她明明那样虐待他,从没给过他一个笑脸,从没施与他半分善意。

而她,她知道,她冷血残忍,恶毒自私。

她完全找不到他会爱上她的半点理由。

她根本不值得他爱。

那么,如果不是爱,又是什么?

是恨么?

木萤之怔怔地凝视他,耳边便涌入族人们的声音。

“木萤之,别妄自尊大了,你身上有哪点能让他爱你?”

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是没有的。”

“木萤之,你杀了他的父亲,他的苦难全都是你给予的,你几乎毁了他的整个人生!你凭什么认为他会爱你!”

她长睫微颤:“是啊……凭什么。”

“木萤之,那就是恨,那只是包裹了爱的外衣的恨!也许他只是想暂时迷惑你,好取得你信任,然后杀了你!”

她抚上心口:“爱能让我长出心脏。所以他假装爱我,然后让我爱上他,他才好杀我。原来,他是因为恨我,才爱我。”

“恨我,所以爱我。”

“这不是爱,是恨。”

“他不是爱我,他只是恨我恨得太深刻。”

“……”

她喃喃自语,逐渐把自己说服,逐渐安抚了那跳动不安的情绪。

她麻木地看着眼前青年,他那一张伤痕遍布的脸上,眼皮颤动几下。

而后,他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是珍珠。

晶莹剔透,如水清澈。乍一见她,珍珠光彩熠熠,耀眼夺人。而那些光,照耀的,只有她。

珍珠的每一缕光都是如此雀跃,争先恐后,蹦蹦跳跳,要爬到她脸上。

与她咫尺之距,她都能感受到那火燎般的灼热。

不过,也就止步于咫尺之遥。

她脑中的那口大钟好像被他共享。被敲响的一瞬间,钟声似也传播到他耳中,某些情感便被提醒,珍珠的光于是被钟声逼了回去。

她看见他闭上了眼,而再次睁开眼时,他眼中光彩好似被刻意收敛了。露出来的,只有熟悉的,让他们彼此都安心的,恨。

她听见他冰冷刻薄的声音。

他仇恨地看着她,仇恨地对她说:“木萤之,我恨你。”

他恨她。

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木萤之也就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了:“我知道。”

只是那只手仍抚着他脸上伤口,力度很轻,像垂下的柳条轻点湖面,带了点不为人道的怜惜。

陆别舟明显地怔愣一瞬,却没有躲开,像只因主人垂怜而狂摇尾巴的小狗,把脸往她手心上又凑近几分。

他长长的睫毛轻颤,蹭蹭她的手指。

便如湖面泛起涟漪,反过来轻拍柳条。

然而那双眼里依然只有恨。

他愤恨地说:“木萤之,我恨你。我恨你眼里只有那颗清玄珠,恨你为了救宸帝而不顾一切!你为什么那么愚蠢!杀妖兽是如此,捡回清玄珠亦是如此!

“你明明有更好的办法,明明能保全自己!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样,为什么要一次次受伤!你以为自己没有心脏,死不了,就可以这样糟践自己的生命了么?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爱自己!难道宸帝就那么好么!你就这么爱他?爱到让他凌驾于你之上?你不是这样的,木萤之!你能不能别让自己那么痛苦了!愚蠢,愚蠢!我恨你太过愚蠢,木萤之!”

他的恨劈头盖脸淋下来,只是嗓子受了伤,说话时太吃力,每一个字都像被水泡得发肿,于是,本该激昂的恨反倒软下三分,一种更为隐蔽的、真切又繁盛的情感便趁机冒出头。

这情感通过手指传来,叫木萤之忽觉指尖发烫,喉咙似也灼烧起来。

指尖颤了颤,收回。

她直视他的恨,也故作仇恨道:“你不也一样么?陆别舟。你就如此喜欢被虐?

“为什么有觉不睡?为什么有水不喝,有食不吃?为什么不给自己也搭一个幄帐?为什么受了那么多伤,也不治疗,还要故作坚强地遮掩伤口?

“明明自己也很累,也濒临死亡,又为什么不好好休息,要不分昼夜地照顾我?不是说要杀了我再去死么?那个坑又算怎么回事!我看你也愚蠢!一心想死的你,也很愚蠢!”

与她话语中的激愤不同,或许是因为受伤,又或许因为太累,她的声音反而显得虚弱平和。

两相矛盾,像烈烈燃烧的火球来势汹汹砸下来,然而在过程中却遇到了冰凉的雨。

等真正砸落时,大地上燃烧的,不是熊熊烈火,而是绵绵蔓延的温火。

温火炙烤下,两个人都发烫。身体发烫,互相纠缠的呼吸发烫,飘荡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也发烫,乃至他们对视时,那碰撞缠绕的视线也发烫。

烫到他们晕晕乎乎,烫得他们满脸红透。

今天难得没有太阳,他们怎会觉得烫?

没有人知道。

或许他们都知道。

只是他们都默契地不说话了。

细风卷着细沙从他们之间缓缓飘过,他们就这么躺在彼此身旁,看着彼此的眼睛,默默地,认真地,静静地。

天地间唯一流动的,只是风。

风吹动沙丘成了个月牙儿,吹动仙人掌微微摇曳,吹动天边云海翻涌,吹动隐蔽的太阳慢慢高升,又慢慢落下,吹动红霞晕开,吹动明月高悬。

皎洁的月光笼罩着黄沙上相对而躺的两人。

忽而,荒漠的边界上,黑夜悄无声息地化开了,一片莹莹的白透了进来,与月光几乎融为一体。

白与白的相融中,一阵更为剧烈的风刮进荒漠,裹挟着数以万计的白色颗粒。

它们落在木萤之发间,脸上,手上,落在他们交缠的视线里。

而后被烫得融化,点点凉意降临。

木萤之伸手去接,手心便盛了几朵白色小花。

是雪。

她扯回视线,向雪花飘来的方向望去。

荒漠的结界开了,但他们迎来的,不是生路。

结界外,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霜风凄紧,刮进来,冷落了一方沙漠。

他们躺在交界处,一边是炎热的荒漠,一边是寒冷的冬天。

便也意味着,要想走出这断肠崖,在这荒漠中的求生结束,而在极寒冬天的求生必须开启。

木萤之眼前一阵一阵发黑,顿觉前路遥遥,归日无期。

此时的绝望,几乎要等同于十三年前看到族人们的尸体之时。

她仰躺在黄沙上,看着天边的明月,大脑停止运转,身体一动也不想动了。

沙漠燥热的风与寒冬凄冷的风交替刮过,刮得耳边嗡嗡,脸颊生疼。身体一边极热,一边极冷,像要被扯成两半。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在叫喊着痛,族人们谴责的声音交杂成烦乱的一团。

偏在这时,轻轻“咻——”地一声,黑色天幕中,一点明亮的星子轻快地蹦出,沿着幕布飞快地滑落,拖曳出一条璀璨的芒。

以此为信号,越来越多的星子跳出银河,擦过明月,纷纷扎向地平线。无数条或亮或淡,色彩各异的星尾倾泻而下,划破这冷寂的夜空。

盛大星河下,木萤之渺小得仿若蜉蝣。

这只蜉蝣只能怔怔地仰望星空,不知该喜该悲。

但对更卑贱微渺的沙尘来说,蜉蝣也是他的星空,他的明月。

陆别舟侧身望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正下着一场璀璨星雨。

星雨渐歇,最后一颗流星落下,明月以更加澄澈的光晕显露出来。

他的明月看向他了,她说:“陆别舟,合作吧。我们放下仇恨,合作吧。”

在明月的眼睛里,沙尘看完了整场流星雨。

于是阴暗的沙尘,终于等来了明月的垂怜。

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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