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萤之抱胸:“好了好了,又对我凶。你看看那柜子里是谁?”
陆别舟看过去,发现那女弟子被塞入柜子中,安稳地昏睡着,身上一个伤口也无。
他放下心来,脸色稍缓。
木萤之仍维持着那女弟子的身形,道:“陆别舟,这回只是一个小弟子,那下回呢?你不杀了她,下回可会有人要杀了你。”
听她张口闭口便是杀人,陆别舟不禁多看了她几眼。
又忆起幻境中她面对同龄妖时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由起了疑问,当初那个看起来如此善良的小女妖,是如何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恍然又想起幼时的自己,亦是涉世未深,什么都不懂,可不也成了如今的他?
这十年来,他走到现在,吃了怎样的苦,他是知道的。
更遑论比他痛苦百倍的她。
她到底遭受了什么?
他尚且有师父教导与指引,可她,除了那些看起来与她不熟的妖怪属下外,似乎一直是孤单一妖。
会变成如今这般,想来也并非她的错。
“看我做什么?”木萤之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他眼中冰冷似春雪般融融化开,便不由问道。
像是被一语惊醒,陆别舟赫然回神,竟可怕地发现他方才居然在心疼她。
她如此伤害自己,他方才居然心疼她!
陆别舟心中暗骂,他真是没出息,真是发病了!
不断地回忆她的可恨,他才彻底清醒过来,面上阴冷又增几分。
他指尖微动,将那女弟子从柜中移出,放于他的地铺上。
让她醒来,却会引来无数麻烦,将她放在这里一段日子,待他找到解蛊之法,再消去她的记忆,一切便可如常。
至于他睡觉之地,他屋中并没有多的床被了。
他看了眼屋中角落,也罢,靠在那里也不错。
做完这一切,他又从锦囊中掏出些物什,顿了几瞬,双眉微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将手中物扔进炉中,燃起火来。
白雾漫开,古怪的药香弥散于空气中,木萤之见他这举动,不由微扬起眉。
失败了两次,竟还未叫他灰心?
她复又闲闲坐于凳上,靠在桌上托腮看着他。
炉中药咕嘟咕嘟地冒泡,陆别舟掀开炉盖,搅凉几分后仰头喝了下去。
甫一喝下,他的身体便立即发生了变化。白色翎羽一寸寸缩短,背后双翅剧烈颤抖,眼中暗红亦渐渐消退。
短短几息,属于罗刹鸟妖的特征便完全消失。
这回的药,似比前两回还要有效。
不过,真是如此么?
木萤之指尖轻点脸颊,唇边浮起幽深的笑意。
陆别舟轻轻喘息,忍下心脏中翻滚的疼痛,翻出镜子确认自己恢复原样,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不知道如今所用之药是否真的有用。
可是只要有那样一丝希望,他便会牢牢地抓住。
他不想成为她的同类,不想被师父厌弃,更不想让在天之灵的父母失望。
木萤之在看戏。他无比清楚。
她跟他来太渊山,无非是想让他知道,他只有她,他离不开她。
她以一种近乎俯视蝼蚁的目光看他。
她视他为掌中之物。
于是他本能地不想让她得逞。
他几乎是在赌。
赌那么一个机会,能叫他解开心中蛊,就此逃脱她的控制。
前面两回,他赌错了。
那么这回呢?
他静静凝视镜中的自己,面上不动声色,容色无恙好似蛊虫真被驱除。
然只有他心中清楚。
心脏早如同被刀绞,呼吸间带来血肉分离的痛。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不断有刺耳的嗡鸣声在脑中回响。
他支撑不了多久。
豆大的汗珠从额前滴落,砸碎在镜面的同时,他手下一颤,镜子掉落,支离破碎。
陆别舟脑中最后一根死撑着的弦断开,他身形晃了晃,跌落在地。
他的意识因疼痛而变得模糊,看不清四周,更看不清自身。
木萤之却尽收眼底。
少年的身体正极速地发生变化。上一刻,是正常的人形。下一息,属于罗刹鸟妖的特征极快地显现出来。
人与妖的形态在他的身上两相交替,每一种形态却又持续不了多久。
他痛苦地蜷缩着,身形颤颤,如霜风侵蚀下的小狗。
小狗痛吟几声,吐出一口鲜血。
最后,他的形态停在了一个不人不妖的状态。
即便如此,他还是从锦囊中又掏出些什么,微撑起残破的身子,一步一步,艰难地朝一旁的炉子挪过去。
真是可怜啊。
木萤之心中如此想,却站起来,脚尖朝炉子一踢,停在他与炉子中间,割断了他的视线。
于是少年只好颤颤仰头,看向她。
她的眼睫微微垂下,拖曳出冷冷的眸光。她没有笑,一张脸显得冷艳,看向他时,有着居高临下的蔑视。
陆别舟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拧了一把,泛起无限的酸楚。
他的手抓住她的裙摆,另一只手不死心地去探那被她踢远了的炉子。
木萤之稍稍后退,将裙摆从他手中挣开。
陆别舟的手扑了个空。
他听见她轻轻地笑了一声,带着嘲讽。她的声音自头顶传来:“陆别舟,看看你如今的样子!”
一面半人高的镜子忽地横在他眼前,映出他的面容。
原本洁白的脸长满了白色的绒毛,眼眸中的瞳孔竖着,泛着诡异的红光,乌发已被一头柔顺的纯白翎羽所替代,十根指甲修长尖锐,隐有黑纹附着其上。
他的下半身却又如此正常,以至于整个人看上去便如同一只恐怖的怪物。
他眼圈泛起泪光,低头不想承认这只怪物是自己。
木萤之却在他身旁蹲下,扣住他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
于是他便与这镜中的怪物四目相对。
木萤之亦透过镜子看向他,嗓音微冷:“这就是你啊,陆别舟。低贱,愚蠢,丑陋,你就是这样一个人啊。你的这位小师妹看见你作为妖的模样,可是很害怕呢。若是其他人——太渊的百姓,太渊弟子,你的师父,看见你如今这幅模样,怕是也会怕你、厌你。你就是如此令人生厌,没有人会像我一般接受你,也没有人会像我一样珍视你。你懂么?陆别舟。”
低贱、愚蠢、丑陋。
他就是这样的人。
陆别舟闭上了眼,眼角溢出两行清泪。他的长睫颤了颤,像被雨水打湿的脆弱蝉翼。
半晌,木萤之松开捏住他的手,将要收回时掌心却溜进一只手。
陆别舟紧紧握住她,微微用力将她拉下,而他倾身,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
他将唇送了上去。
镜中映出两人相吻的画面,几瞬后,陆别舟恢复了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