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妞是清晨进城的。

跟随着乌压压的人群，在守城士卒审视的目光下魏大妞忐忑中带着点兴奋。

“好多人呀！”魏大妞心想，“镇上赶集也聚不了这么多人。”

虽然天色方晓，但人群已是寻到了各自的去处，有带着新鲜蔬果去市场售卖的，有自去寻东家上工的，更不乏一些乘着天色尚早及早到永定桥边等雇主来寻到短工力役——长工还是找牙行稳妥些，但有些搬搬扛扛的短活不如自去桥下寻人做了便宜，中人的费用总能省下一笔——暮春时节，农事也渐歇了，周边的庄稼汉多有进城来寻点进项的。

魏大妞随着人群进了城，她图省钱，昨夜宿在城外十里的尼庵里，早起灌了个水饱就腿着走了。

所幸清平时节，道路上也安全，她是干惯活的人，但多日走来饥一顿饱一顿，此时也是既乏且饿。

她下意识地束了束衣带，心想：也不知道珠娘家里是什么情况，张妈妈只说到东平侯府找她，却不知东平侯府在什么地方，能留饭不留。

又想道：“要是饿着肚子上门，岂不是让珠娘家人看轻了，珠娘也不好做人。我看京城这么大地方，地上捡钱也比村里多哩，不知道都有些什么章程，不如早早送还了东西，到处打听打听，如果能找到东主便先做着看看，若是找不到少不得要回尼庵去住，虽然远了点儿，但一天只要两个钱，还能趁点水火。”

心里有了计较，便着意留心路边有什么朝食可吃。

做力气活的短工是舍不得花钱吃饭的，他们自家带了面饼，寻个地方一蹲，找人家讨一瓢井水就算了。

住在城外的长工多也有东家管饭，即便不管的也和周围居民一样去朝食摊子上买点吃食，并不耽误上工。

大妞边走边看，只觉得目不暇接，食物的香气和热气直往人身上扑，也不知都是什么吃食。

多数摊子外支着桌凳，食客有带了走的，也有坐着吃的，大约都是相熟的街坊，一大早的竟也有这么多人谈天说地。

她看了看街头最大的食摊，一个老妪带着一个十四五岁的丫头，想是祖孙两个。

老妪一边收钱一边做饭，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见老态。

那女孩儿一边端了饭菜送到食客处，一边又收了用过的碗筷去后边洗净。

她想，“这家真是既规矩又麻利，怪道属她家开得最大。”便往这家去了。

待到了近前，便见有吃面的有吃馄炖的，还有人从别家买了豆浆来配着摊子上的馅饼吃。

饼和豆浆都冒着热气，那人先细细吹了吹豆浆，渴饮一口，再咬开馅饼煎得焦黄的脆皮，漏出里面饱满的肉馅来，又配一口豆浆，如是没几个回合便吃完了。

他抹了抹嘴和两边摊主打个招呼，自去上工了，那女孩儿便拿抹布擦了桌面，又把碗洗净了送还给隔壁摊子不提。

大妞看得口水直流，心想这饼好些肉，不知得多少钱一个。

摊主老婆婆热情招呼：“小娘子要吃什么？”

大妞便问道：“那馅饼多少钱一个？”

老妪一指两摞馅饼“素馅八文，肉馅十文”，又道：“都是好油煎的，再香也没有了。”

她看大妞露出犹豫不舍的表情，上下打量——只见她穿着半旧不新的衫子，拿一块花布帕子包着发，身上背着补丁叠补丁的旧包袱，脚上的鞋子还算新的，也沾了不少泥灰——便会意过来，热情推销道：“老婆子家的面食最好吃，一碗阳春面只要四文钱，若要加鸡子便再加两文。”

大妞顿时如释重负，急忙道：“要一碗阳春面，不加鸡子。”

从袖子里摸出四文钱交了，便去旁边坐定，心里想着，不知道阳春面是什么面，竟要四文钱一碗，京城的物价真高啊。

又想道，物价高工钱应当也不低，不然什么人能吃得起十文一个的饼——天可怜见，在县里做工一天最多也就二十文罢了，谁曾想得到京城里一个饼就要十文——等我好好做工，早晚把欠张妈妈的六十两还了，到时候也开一家食摊来做。

又想，不知做工一日能得多少钱，少不得还得麻烦张妈妈宽限一二，倒是早上走路看路边好多野荠菜，昨夜住的尼庵后边也有好多香椿树，不知京城人吃这个不吃，今晚若回去少不得编个篮子，明早采了来卖，左右是无本的买卖，反正我是不亏的。

左思右想间阳春面已上了桌，大妞忙谢过端饭来的女孩儿。

先挑起一筷子面，只见那面条通身洁白，粗细均匀，上面还沾了几点翠绿的葱花，看着十分可口。

大妞暗叫一声惭愧，怪不得一碗面要四文呢，原来是白面做的，自己只在离家时娘偷偷塞了两个白面蒸的馒头，却又没有这个白净。

一口面下肚，又端起碗喝口汤，只觉得鲜香美味极了。

她悄悄松了松衣带，又连挑几筷子面来吃，忽然发现碗里卧着半个鸡子，慌忙抬头去看，正对上女孩儿的视线，她冲大妞一笑，偷偷地眨了眨眼，做个“嘘”的动作，自家收碗洗去了。

大妞心里酸酸甜甜的，细细地连面汤都喝个干净，只听周围有人讲些哪家的菜价格公道还新鲜，谁家又打孩子了之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