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妞回到正房,屋内上首处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先前见过的罗氏夫人,另一位应当就是东平侯了。
她偷偷看东平侯一眼,是一个容貌俊美的中年男子,容长脸,白净面皮,下巴上蓄的胡须打理得黑亮垂顺,看着气度温和,眉眼上和珠娘有些相似。
东平侯已是换过了家常衣衫,正和罗氏夫人说着些什么,见她来了,先凝视打量一遍,微微点头,又端起天青色刻牡丹花的越窑盏来呷口茶,方说道:“终于回来了,很不错,你母亲和我都很挂念你。”
又同罗氏夫人道:“看什么时候合适,请二弟三弟一起来聚一聚,也叫她认认人。”
罗氏夫人就说:“二弟妹前几日归宁去了,过两天回来再聚也来得及。”又叫崔妈妈:“一应物事先安排上。”崔妈妈忙应了。
东平侯便接着道,“这些年实是苦了你,所幸如今平安回到家中,家里的姐姐妹妹也多,你该和她们学学规矩,莫叫人瞧了笑话去。”
又轻咳几下,说:“你如今已到及笄的年纪,我和你母亲接你回来也是为了你的亲事。咱们家里只有你和明玉两个女儿,你又年纪大些,总该先操办了你的亲事再考虑明玉的。”
他顿了顿,见大妞并没有什么反应,只得接着说道:“可巧现在咱们家有一桩同东宫的喜事,按照齿序合该以你为先。”
又告诫道:“太子人品贵重,你与他匹配是高攀不假,但咱们东平侯府也是太祖皇帝亲封的世袭爵位,也莫要失了体面。”
大妞只觉得满腔悲愤,我的爹娘为了五十两银钱就愿意出卖我,他们想拿钱给弟弟寻个前程,还以为珠娘不一样,却原来珠娘的爹娘接她回家也不过是为了自家的另一个孩子。都说父母爱子,看来也要分爱的是哪个孩子呢!
他们的亲女儿是一条人命,难道珠娘就不是了?他们的女儿在这样的富贵地方过着神仙日子,却让珠娘在外头受人欺凌,那时候他们怎么就想不到还有珠娘这个女儿?
现在不知道什么缘故,在不想亲女儿接受原该她承受的命运时就想到珠娘了!凭什么?凭什么要让珠娘去接受他们将自己厌弃的东西包装成礼物的样子,当作天大的恩情送给珠娘!
大妞知道自己该接受的,就算是一个不知道有什么问题才让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太子,也是自己一生都只能仰望的存在。一个目不识丁的小小农女,得天之幸有了一个从尘埃飞升到九天之上的机会,为什么不抓住啊!大妞,这个机会多好啊,抓住它,千万不要放手!
但是,凭什么珠娘就要在他们不需要的时候,被家人像垃圾一样丢弃,而现在他们觉得珠娘有用了,又来利用她。珠娘比我还要惨,我至少只是被父母卖掉,至少他们没有把我扔掉啊!大妞胸中涌动着一种不知名的情绪,既难过又愤怒,既冲动又冷静。
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可是我不能嫁。”所有人都愣住了,都不解的看向她。
“因为我不是珠娘,”大妞好像灵魂升到了半空,趴在房梁上看着自己在屋中说:“珠娘给了我一枚玉牌,让我到东平侯府找她。我是来还玉牌的,既然玉牌已经送到,那我也该走了。”
屋子里落针可闻,大妞看到东平侯夫人率先反应过来,让崔妈妈拉着她到身边,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手,又拿手抚摸着自己的头发,声音里不乏亲切。
“好孩子,是我们没有及时找到你,才让你在外边受了这样多的苦,如今回了家便好,可不许说这样的胡话了。”
东平侯也反应过来,强笑道:“你从前遗落在外,却是有些缘故,便有些气也是应该的。有族谱玉牌为证,你就是我们东平侯府的正经女郎,这些气话从今休要再提了!”
大妞还要说话,就听罗氏夫人道:“想是路上走的乏了,才说这些胡话!”捏捏她的臂膀,道:“怎的瘦成这个样子,今日起可该好好补补了。”
又问:“院落收拾好了没有?”
崔妈妈忙答道:“撷芳院已收拾出来了,一应器物俱全。”
罗氏夫人就点了两个侍女服侍,又让崔妈妈依份例挑选几个粗使丫头。
罗氏夫人还同大妞说道:“你同大娘子还有二三房的女郎年纪相仿,应当能玩到一处去,日常多多走动,缺什么想要什么只管和我说。”又叮嘱她:“从今可不能再说胡话了,让人知道不只笑话你,还要笑我们东平侯府少教哩!”
大妞只觉得灵魂渐渐回笼,刚才发生的一切好像是在梦中一样,不甚真切。理智渐渐回归,她看着自己袖口清晰的刺绣,听见自己的声音,“谢谢夫人照顾,是我不该说胡话吓人,从今不敢了。”
罗氏夫人便亲昵地捏了捏大妞的脸颊,道:“好孩子,去看看院子里缺少什么,好及时给你添置上。”就让崔妈妈领着人去了。
大妞跟着崔妈妈,往撷芳院走去。她看着一路的玉砌朱楼,心想:果然是这样,珠娘要是知道她的亲人接她回家是为了替那个享尽富贵的、从没有见过的姐妹嫁人,会伤心的罢!
大妞想起了上京路上的事。
张妈妈走的很急,当天先赶到县城,寻了家估衣铺,给自己和明珠买了几套衣裳。
“现做是来不及了,先随便买几套,待回府再做新的。”
大妞惶恐极了,自己出门捡柴,穿的是打了无数层补丁的旧衣,过年时得了娘一套半新衣裳,并没有带来。张妈妈买给自己的衣裳算得上独属自己的第一套新衣了。
她想要推辞,但是又舍不得新衣,年轻的女孩子谁不喜欢好看的衣服呢?只能再三谢过了张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