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帝又一次梦到了曹皇后。
冬日的冷风卷动重重帘幕,苍白枯瘦的皇后用尽力气攥住他的衣袖,“熠儿,熠儿也是你的儿子,请陛下善待他,即使不做太子,也让他好好长大……”
他低头看着这个曾经让自己厌恶的女人,突然生出一点同情和感慨,他放软了声音:“熠儿的太子之位是太祖皇帝亲允,也是秦氏和你们曹家的约定,只要他不行差踏错,祖宗英灵在上,不废太子。”
曹皇后两只无神的眼珠突然泛出光彩,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说:“让他好好活……”
午夜梦回,夜半惊醒,承安帝看着帐外昏黄的灯光,竟然有些恍神,是自己错了吗?
他不能喜爱曹皇后,不仅因为这让他感到自己像一个被迫和亲的囚徒,更因为曹家的女儿害死了他的母亲——太祖皇帝的结发妻子。
秦氏一族的荣耀起于前代梁朝,作为梁朝世袭罔替的镇北侯,秦氏一族满门忠烈。直到梁末天下分异南北,镇北侯一族惨遭灭族,只剩太祖皇帝和他的侄女两个人逃脱。
再后来,天下风云变幻,梁朝曾经的镇北侯与梁朝皇室仅剩的血脉逐鹿中原,曹家作为梁朝皇室的拥趸和太祖皇帝结下盟约,当时年仅十岁的他被当作诚意与曹家女定亲。
如果只是这样该多好,偏偏曹氏的姑母要入宫为妃,偏偏她生下了汝阳王,偏偏她使出手段,害死了他的母亲。
践祚三年后,他赐死汝阳王,逼死曹太妃,从梁朝显赫至今的曹氏一族就此人丁寥落,他的曹皇后也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承安帝想,我没有错。
秦熠一个多月来第一次睡个好觉。
他梦到了自己的母亲,那张美丽的面容上总是泛着愁容。最后一次见她时,她含笑听他讲述在书房新学的文章,末了用冰冷的手抚摸他的脸,一字一句的叮嘱:“听你父皇的话,听先生们的话,好好读书习字,要做大人君子,好好地活下去……”
娘,我都做到了,为什么没办法好好活下去?
他知道父亲自小对他格外严苛,同样的文章他听一遍就能背诵,父亲对此无动于衷,可是几个弟弟不过能磕磕绊绊背几句书就能得到父亲的奖赏。
娘告诉他,他是长兄,是太子,理应做得比兄弟们好,要有容人之量。
到了入朝听事的年纪,不论自己做得多好,永远得不到父亲的认可;到了娶妻的时候,兄弟们纷纷和高门贵女结亲,可是父亲却默认自己娶一个身份卑贱的侯府外室女……
梦里他又看到了那对横波妙目,依稀又握住了那只略微粗糙的小手。突然惊醒,窗外传来几声虫鸣,他想,回东平侯府总好过被圈禁在这里,总能好好活下去。
这一日注定不太平,上午东宫长史柳舒棠被判斩刑,朱批才到刑部,所有人都在思量天子的意图,有人觉得这是废太子的前兆,也有人觉得天子之意是到柳舒棠为止,总之众说纷纭,天心难测。
午后太子进宫,求得天子改易圣旨,而太子也被圈禁。朝臣们纷纷在心里为太子叫好,毕竟都是做人臣子,愿意真的豁出去保护自己的臣属的主君如何不让人感念?
同时所有人又更加好奇天子的心思,如果说想要废去太子,那么如今的情形太子内外无援,为何不废?但如果不想废太子,天子又为什么不断打压他,削去他的羽翼?
毕竟都是外臣,几个皇子倒是对此有些猜测。
楚王气愤异常,“这次竟然又被他躲过了!”
幕僚劝他:“本就是国朝正朔,岂是那般容易翻覆的?”
楚王问他:“你不是说他会失掉圣心么,怎得只被关起来了?”
幕僚道:“殿下明鉴,猛虎要在山林是猛虎,雄鹰唯有翱翔蓝天才是雄鹰。如果被剪去爪牙,拔掉羽翼,关在笼子里,不过就是普通畜生罢了,又何足惧哉!”
又有幕僚道:“花架子要倒得快,不光得在外边推,还要人在里边拆,东宫如今难道就没人想在里边拆台么?太子遭受冷遇,难免会有不敬之言,何不买通内侍,暗通消息,寻隙下手?”
“正是,毕竟做了十几年太子,没有实在过错,恐难以废黜。如今他忤逆了天子,又失了爪牙,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
几位皇子各自施展神通,也不知都预备如何行事,已成婚或定亲的几位皇子妃家中也是斗志昂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