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有上值的宫人名唤素雪的前来,递上热水给她擦了脸。
又翻出簇新的夹绵锦衣和银狐裘来。
明珠打着哆嗦道:“怎得一夜之间冷成这样。”
素雪道:“天候常这样的,一夜之间入冬,一夜之间入夏是常有的事。”
她找出新的皮靴给明珠换上,又道:“今日烧起火墙,立时就不冷了,娘子放心就是。”
明珠好奇地看向窗间明瓦上的冰花,问道:“火墙是什么?”
素雪笑道:“娘子可问住奴婢了,我们只是素日都叫它火墙,冬日烧起来整个屋子都是暖的。”
明珠就不再问,匆匆吃完早饭,又拿几块桂花饼喂门口等待的小鹿。
小鹿们很喜欢这饼,亲昵地蹭明珠的手掌。
末了一人几鹿蹦蹦跳跳去书房了。
素雪在后边喊:“娘子拿个手炉防着手冷!”
明珠早跑远了,她挥挥手道:“明日再拿,今日还不甚冷。”
和冷气一起来的还有鸥鸟。
明珠惊喜地看着湖中新来的过客,心想,原来这就是鸥鸟!
待到了书房,却是温暖如春。
她忙脱掉外边厚厚的皮裘,惊奇道:“这是烧了火墙么,真暖和!”
秦熠好笑道:“这屋子为求窗景和采光,窗户开得大,倒没做火墙,今日烧的是地龙。”
明珠似懂非懂,点头道:“地龙也很暖和。”
她兴奋地说给秦熠听:“今天看到鸥鸟了,白羽红嘴,可真好看!”
秦熠惆怅起来:“转瞬间又是一年了。”
他看向明珠兴奋的脸颊,不由笑道:“这时候去狎鸥亭最合宜。”
明珠忙点点头,期待地看他。
秦熠清清嗓子,朗声道:“但向学之人岂能被游乐之事所误,需完成今日功课才好。”
明珠怏怏地坐好,开始今日的课业。
今日所讲的是论语里仁篇。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
秦熠说今日课业结束的时候,明珠的心早飞到了外边。
她巴巴地瞅着秦熠。
秦熠笑道:“走罢!”
内侍备了两只手炉给二人。
待二人到狎鸥亭,那边早备好酒菜炭炉。
明珠掀起一面竹帘,果然就有几只红嘴鸥好奇地飞来,立在窗沿向里张望。
她大着胆子摸了摸那鸥鸟的脑袋,它睁圆了眼睛叫几声,竟不躲避。
明珠奇道:“园子里的鸟儿不怕人便罢了,这外来的鸟儿竟也不怕人!”
秦熠道:“想是往年常来府里,认得此处罢。”
明珠却说:“似它们这般,岂不是轻松就被人抓了。”
秦熠摇头道:“列子里有一篇,说海上之人有好鸥鸟者,鸥鸟常聚其身侧,一日其父令其捉鸥,待第二日,鸥鸟再不理他了。”
他抿一口酒,道:“若今日有鸥鸟被捉了,说不定明日这群鸥鸟就去往别处,再不来这里了。”
明珠有些心虚,嘿嘿笑道:“好在府里没人捉它们。”
秦熠瞥她一眼:“也说不准,府里这么多人,有人会想捉几只来解馋也是难免的事。”
明珠感觉几只红嘴鸥齐齐看向了自己,只觉得如芒在背。
她忙道:“怎会如此!府里又不曾缺了吃喝,几时需要吃它们了!”
她又掰几块点心来喂红嘴鸥,那鸥鸟仔细端详她几眼,才犹豫着叼起点心飞走了。
亭子四壁的竹帘都被卷了上去,顿时冷风灌了进来。
秦熠不知何时已站起身,走到明珠身旁。
他看向一片肃杀的水面和在水上嬉戏的鸥鸟,不由感慨道:“天地何其广阔,鸥鸟还可以来去自由,我却只能困守这尺寸之地。进无尺寸之功,退无安身之所,奈何奈何!”
明珠吃惊地看他,犹豫半晌方道:“其实太子府挺大的。”
她听见秦熠轻笑一声。
于是她又道:“而且外边与太子府是两样天地,这里有吃有穿,不用受酷吏刁难,不用怕天时不好欠了收成。你只想着这里拘束,岂不知外边人挤破脑壳想进来呢!”
秦熠不由思索道:“话虽如此,到底困居于此,此生功业无望了。”
明珠好奇问道:“有什么功业比青史留名更厉害么?”
秦熠摇头道:“留名青史当属功业之最。”
明珠就道:“那你已经留名青史,怎么能说自己功业无望呢?”
她看秦熠依旧郁郁,继续说道:“你是太子,”她抬手止住他的话,“即使有朝一日被废了也曾经做过太子,千古史册上定有你的名字,已经强过绝大多数人了,这样大的功业在此,何必执着于功业?”
“不患无位,而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她的眼中映出秋水,“你今日才教我,怎么到了自己就忘记了?”
明明身处深秋,秦熠却如遭雷击,他深深看向明珠。
从前以为她是无知的村妇,不过有些小聪明,不过有些姿色。
直到此时此刻,他突然发现,原来身边的人聪慧如斯,豁达如斯。
曾经暗怀的优越感在此刻纷纷碎去,他忽然有些自惭形秽起来。
幸好我更早时候就认识了你,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