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一众人正在忙碌。
一道是鱼羊鲜,把羊肉放到鱼肚子里烧熟,盛出菜来羊肉不膻,鱼肉不腥。
一道是腌笃鲜,挖出来的鲜笋切块和鲜五花肉及火腿一起炖煮,汤味鲜浓,肉味叫笋压着,一点也不油腻。
还有一道是拌胡瓜,难的是冬日里有嫩得掐出水来的胡瓜,顶上带着黄花,削皮去尾,油盐酱醋一拌,末了淋几滴芝麻香油,十分清爽可口。
给胡瓜削皮的小内侍削了厚厚的一层皮下来,觑着无人注意,偷偷地吃皮。
宋嬷嬷看到,不由好笑道:“哪里来的馋猴儿,几片胡瓜皮也要偷着吃!”
那小内侍嘿嘿笑着,忙咽下嘴里的胡瓜,道:“这时节的胡瓜,就是层皮儿也稀罕哩!”
又献宝一样将那一碟子胡瓜皮递给宋嬷嬷:“您老也尝尝!”
宋嬷嬷哪里会要,不过叮嘱几句,只让他莫要误了手里的活计。
小内侍忙答应了不提。
明珠进京城之后第一次过年。
以前即使是年景好时也没有过过这么富裕的年,不仅有烧得热乎乎的火墙和地龙,还有新衣穿,她觉得再好也没有了。
此时她也在厨房,一众人哪里让她干活。
明珠只得在旁看人如何做菜,时不时问一两句。
如是时间久了,也自有许多心得。
几道菜做好,自有内侍装在食盒里提着,跟随明珠一道往书房去。
只因过年时节,府中人口又少,自然是聚在一起吃饭更加热闹。
还没到书房,远远地就见外边侍立着许多人。
明珠心里奇怪,好像与府中下人的服色不同,也不知是什么人。
她心下迟疑,待走得近了,隐约听见屋中有人说话。
门口的侍从见她到来,并没有阻拦,自有人接了几个食盒过去验查。
明珠只听屋中扑通一声,秦熠的声音传来。
“儿子不敢,臣绝无此意!”声音十分哽咽。
有人冷哼一声,不知要说些什么。
她暗道不好,听起来像是太子被天子责备了。
正不知要怎么做,外边的大监先向屋中禀报道:“圣上,太子妃来了。”
明珠只得跟随大监进屋。
她先在屋中扫视一眼,只见秦熠跪在屋中,承安帝端坐在上首处。
她之前只在大婚那日入宫觐见了一次,也并没有十分看清承安帝的圣容。
此时再看,承安帝身着常服,四十来岁的年纪,生得龙颜隆准,一双眼睛十分有神,身上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明珠先上前行过礼,又说道:“不知陛下圣驾到此,午食已经备好,还请陛下赏光。”
早有一行内侍将几道饭菜铺陈开来。
承安帝不甚在意,只略微颔首,又看向秦熠。
“你觉得朕十分偏心,待你十分不好,是也不是?”
小内侍们只做没有听到,摆好饭菜,又悄无声音地退出去了。
屋中落针可闻,只余几人的呼吸声。
秦熠不知承安帝为何有此一问,满心委屈,又不敢表现出来,只得伏地叩首道:“儿子绝无此意,陛下明鉴!”
承安帝见他只如此说,就看向明珠,问她道:“依你说来,朕是否偏心?”
明珠在秦熠身旁站立,闻言思忖半晌,方道:“回陛下,依儿臣愚见,陛下确实偏心幼子。”
屋中的气息仿佛凝结成了实质,秦熠不安地看向明珠,大监在承安帝身后垂首侍立,如同木雕泥塑一般,屋外的风声、鸟叫声、落叶声仿佛都凝滞住一般。
明珠只觉得一种无形的压力向自己袭来,让人不由自主地腿软三分,只想伏地跪拜。
那是长期上位,手握生杀予夺之权才能浸淫在骨子里的威压。
她不自觉想要叩拜称罪,但心中又不由想道,我又没有说错,为什么要认罪?
难道他偏心其他儿子,对太子十分苛刻不是事实吗?
为什么还要如此偏执地想从一直以来被他苛待的儿子口中听到称颂的话呢?
就算听到了,又是真心话么?
明珠迎着承安帝深不可测的眼神,强压住心中的战栗,继续道:“十个手指还有长短,人有偏心难道不是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