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是在梁家控海路的宅子里办的。
为的是庆贺海船出海之事。
因着这个缘故,城中的几家大船东都到齐了不说,上下商户但凡能沾点边的也都挨挤着来凑趣了。
最让人咋舌的是舒州主官卢刺史也早早地到了。
主官都来了,下边的大小官吏自然不敢怠慢,纵是没有收到请帖无法列席,也都纷纷具了拜帖送上。
舒州城本就是富庶之地,城中不乏诗礼大族。
从来士农工商,商居末流,故此素日来倒都不太瞧得上这些从商人家。
纵然商户人家有钱又如何?
上头一纸贴文,金屋玉堂顷刻就化做灰灰去了,不过是镜花水月,哪里比得上功名在身?
只是此时却又不同。
卢刺史自己就是大族出身,家中主枝更是封了侯的开国元勋,更不要提他还是货真价实的舒州城主官。
看起来煊煊赫赫但来历不明的梁家可以不用理会,但是刺史的面子是一定要给的。
故此明珠和秦熠到时,看到的就是梁府门口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景象。
明珠吓了一跳,心中暗想:昨日梁宏来请,我还以为是几家人小聚,怎得来了这么多人?
又有些酸酸的:太子大婚都没这么多宾客哩!
带他们来的范大也没有料到来了这样多人,同样吃惊不已,好歹分开人群,引着他们进了门,才长舒口气。
又招呼人来问,说是除了原先邀请的宾客外,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差不多都来了人,少不得要应付接待。
梁府的宅院设计精巧,一路往里走,只见一步一小景,五步一 大景,较之前的别业更加细致用心。
明珠边走边想:南边的宅院与京城果然不同,之前在东平侯府时已觉得那园子是世上都没有的好去处,待后来到了东宫,侯府的宅院就不够看了。如今看梁府的宅院,虽然不知占地多少,但其精巧用心处是东宫远不能比的。
她看着景,忙里偷闲扫了秦熠一眼,见他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不由也端正了仪态,做出见惯风雨波澜不惊的样子来。
宅院里宾客往来不绝,时而穿插着侍奉的仆婢穿梭,处处井然有序,毫无错乱之感。
明珠饱看一路景色,也不知走了多久,被引入席中坐下。
立时就有侍女奉上香茶果品,她端起茶盏抿了几口,一边偷眼四处打量坐席分布。
上首处自然是梁氏夫妇了,主宾座应是舒州卢刺史,只是此时俱还空着,未有人就座。
其余席位倒是差不多都有人就座,自己这侧入座的多半应是城中的船东商贾,对面则多是城中清流门第。
明珠正暗自观察周围人物,旁边位席忽然有人入座,那人轻笑道:“秦郎……”
她只觉得半边身子发麻,侧目去看,果然是公孙越。
秦熠面无表情地举起茶盏遥遥一礼:“公孙大家。”
公孙越美目流转,从容道:“多日未见,还道秦郎忘了奴家……”
明珠悄悄往后靠了靠,只看他二人如何打机锋,公孙越下首处有人入座,招呼她道:“正想今日盛会定能见到公孙娘子,不想佳人竟在身侧。”
原来是个白面男子,面貌风流,一身儒生装扮。
明珠正想着这是什么人,公孙越已回道:“宋船东别来无恙?”
宋船东捻着胡须:“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与公孙娘子多日未见,只觉思君如狂了。”
这话就有些太过露骨了,公孙越尴尬一笑:“宋船东说笑了……”
说话间梁宏也在秦熠上首处入席,他冲秦熠明珠二人眨眨眼,从容坐定。
不多时候梁氏夫妇及卢刺史也已入席,厅中座无虚席。
因人多的缘故,还在外间和偏厅也设下宴席。
究竟各家身份有别,因坐席之事难免有些争论,到底看在宾主面子上勉强压了下去。
少时开席,酒菜俱是精致,倒也不必细说,宾客们原也不是为这一口吃的而来。
酒过三巡,少不得要有歌舞助兴。
是白纻舞,用吴地的白纻制成轻薄白衣长袖,被舞姬们挥舞得如雪片翻飞。
乐声由徐转疾,厅中舞姬动作也如玉蝶随风而动,让人目不暇接。
明珠哪里见过这个,两只眼睛定定地看着厅中,心里还在想不知从哪里买到这样的白布。
只听对面有人吟诵起来:“吴刀剪彩缝舞衣,明妆丽服夺春晖。扬眉转袖若雪飞,倾城独立世所稀。”
这是明珠不曾听过的,她正自疑惑,耳边传来秦熠的声音:“是太白的《白纻辞》。”
她正要将目光从舞蹈上移开去看秦熠,就见对面有人唏嘘道:“世兄此言大谬!”
对面立时有人起哄:“如何大谬了,难道这白纻舞不好不成?”
那人不慌不忙,幽幽说道:“白纻舞固然是好,如何比得上公孙大家的剑舞?”
他摇着折扇:“唯有如公孙大家一般倾城独立,方能被奉为上宾,似我等这般,只得叨陪末座罢了。”
这话一出,明珠这侧还未觉着什么,对面已是被挑起了火气来。
盖因四民之中,商人已居末流,一介舞姬,纵然技艺登峰造极,名声大噪,究竟在大多数人看来身份上还是低人一等。
而此时她竟能占据上座,这让一贯以清贵自居的士族名门如何忍得。
就有人起哄道:“素日听说公孙大家一舞难求,难道不献上一段共襄今日盛宴么?”
明珠也反应过来,悄悄去看公孙越,只见她微抿着朱唇,不发一言。
“想必是盛名之下其实难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