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鲸号又在迷雾海航行了数天，一如既往什么都没有发生。多疑的船员们又开始惴惴不安，但约拿的表情始终很镇定，而且他一直胸有成竹地调整航向，船员们也就在不知不觉中将这份顾虑压下，船只顺顺当当地行驶下去。

这日凌晨，是程墨守夜。

当时钟移动到新一天的一刻，他突然从瞭望塔上一跃而起。迎面刮来的夜风萧索潮湿，索具砰砰敲打着船身，像在警告犹深陷熟睡的船员。在常人肉眼无法企及的海平线处，程墨先一步察觉到了异样。

滴水成冰的海沫在飞溅，泛白的浪潮正朝白鲸号袭来。

翻涌的海面底下，是成千上万的鱼群自远处游来。鱼群的速度很快，而且状态不对劲，不光是那些平素不常在迷雾海看见的稀有鱼类，更重要的是，很多大鱼小鱼明显是捕食关系，但它们就像友好相处的邻居一样，无视了身边的天敌，整齐划一地朝前游去。

陪着程墨守夜的林仿时也看到了鱼群，他忍不住咋舌道：“这是怎么回事？”

话虽如此，他看上去倒不怎么担忧。这态度稍微影响了程墨的判断，他迟疑片刻，第一波游得最快的鱼已经触及到巨鲸号周围。近距离观察，它们更像在恐慌逃生的无头苍蝇，只顾着盲目地向前游去，不少鱼群直接撞击在巨鲸号船身上，竟生生将自己撞死了！

不用程墨摇铃，船身的持续震荡已经将一小部分船员惊醒，他们睡眼朦胧地钻出船舱，还没来得及观察海面，只遥遥朝着桅顶的程墨喊道：“发生了什么？”

程墨翻过瞭望塔，从高高的桅顶跃下，落在船舱前：“情况不对。”

“什么……哎呦我去，好多鱼啊！”另一位船员探头探脑地望了一眼，忍不住感慨道。

鱼群几乎将海面覆盖，伴随着恶浪从巨鲸号周围擦过，才睡醒的船员们尚未意识到情况的古怪，只想着这是天降的恩赐。

砰地一声。

船身倾斜了一下，这次是一头鲸鱼般大小的怪物撞开了船。

它像是章鱼，又像是乌贼，因疼痛而张开了长而无骨的触须，触须表面光滑，底部吸附着密密麻麻的吸盘。八条触须轮番重重砸向海面，激起一阵阵波浪，巨鲸号在波浪中摇晃腾挪。

待到触须没入海中，怪物翻身，也露出了它坚实的身体，橡胶般的皮肤表面覆盖着青黑的骨刺，像是一道盔甲覆盖在体表，也如同利刃护卫着它的脏器。在头盔般的骨刺角落里，两颗金黄的眼珠仿佛要脱离身体，正无机质地望着眼前挡路的小船。

一位船员喃喃念叨着传说中海怪的名字：“库拉肯……？”

这几日在迷雾海见惯了巨大的海怪，乍见这个头也只觉得不足为奇，但仔细看来，库拉肯的体格也和巨鲸号差不多大了，更何况被这样野蛮地撞击，巨鲸号根本撑不了多久。

在连番撞击下，船员们这才意识到什么，叫醒了犹在房舱中的人，起锚拉索、转动绞车，准备离开这片危险地带。

可惜有些迟了。紧随其后的怪物群顺水流畅地滑来，巨鲸号不长眼地堵住了他们前行的海路，又一头库拉肯发出闷响，迎头撞向了巨鲸号的船尾。

怪物群并没有丝毫收敛，甚至因为愤怒和惶恐用尽了全身力气，本就凋敝不堪的木板应声碎裂，船尾被撞碎了一小片。

船只失衡，还在准备起航的船员摔了个大跟头：“该死的章鱼！不长眼睛吗？”

他没有注意，帆脱手，因压力异常脱离了锁链，桅杆下桁从右侧甩到了左侧——才重新站稳的其他船员根本没留意到从身侧飞来的大家伙，一击正中，险险被扫进海里。

这道下桁像是失控的机关，伴随着船身的摇晃，一会扫到左边，一会回到右边，船员们或是原地趴下，或是四处逃窜，惊恐地避开这能致人死地的大家伙。

程墨扫了一眼海面，有几头怪物赶着逃命，但只有一头特别大的库拉肯尚未放弃。它没有选择继续赶路或者绕行，而是停留在巨鲸号的不远处，柔软却有力的八条触须在海面起伏，势要将巨鲸号直接碾碎。

情况危急。

程墨看了一眼林仿时，他点头以示明白。程墨又远远喊了一声顾明贤，对方正将手中救下的船员丢在船头。听到程墨的指示，顾明贤大喝一声，提着一根绳索跳下船头，他将绳索飞快地系在船舷上。

手头刚结束，正巧此时下桁杆朝他迎面扫来，他不避不退，只扎稳马步微微弯腰，当那带着千钧之势的杆子撞过来时，他一把抓住，如同制服了一头暴走的猛兽，而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趁着下桁被抓在手中，他将那段绳索的另一端栓在杆子上固定住，这脱轨的下桁终是被及时刹住，没有带来更多伤害。

与此同时，程墨捡起了角落的镖枪。这是捕鲸人常用的工具，他有些庆幸之前有空保养了一下，但他下过的副本再多，也没有什么海上捕杀怪物的经验，只能纯靠蛮力。

林仿时将绳索牢牢套在他的腰间和船舷侧，顺手测了测结实度，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本来应该是乘小艇离开主船以保证船只本身的安全，但现在只能凑合一下。

程墨手持镖枪，撑跳过船舷。林仿时在船上估摸着距离，等到差不多了，他一把拽住绳子，程墨稳稳悬在船身外，离海面尚有一段距离。

库拉肯的触须从海底伸出，它如此安静又快速，是天生的猎手。那一条触须上的吸盘都有程墨半个人高，比他整个人都要宽的触须铺天盖地压下来，程墨一挥镖枪，将那根触须一下斩断。

诡异的蓝色液体从伤口处崩开，在怪物的血液溅射到他之前，程墨已经踩着船身，如一道离弦之箭朝前冲——库拉肯触手极多且不讲武德，另一条触须已经试探着要卷上巨鲸号。

林仿时默契十足地抓抓放放绳索，控制着长度，以配合程墨的行动。

一连削去两条触须，那本就简陋的镖枪也弯折，程墨随手将武器丢入海中，不需要他开口，他只是抬高手，又一柄镖枪飞旋着来到他手边——那是林仿时看准时机丢给他的。

而损失了两条触须的库拉肯也震怒了。它本来只是想毁掉眼前的大东西，但这时他才注意到船上跳蚤一般渺小的程墨。

狩猎者反变为猎物的愤怒让它发狂了。

库拉肯发出一声难以描述的刺耳尖叫，程墨忍不住单手捂住耳朵。怪物调转方向，将带着骨刺的身体面朝巨鲸号，剩余的六条触须收拢在它背后，以减少水流阻力。它冲了过来，几乎是眨眼间就从零加速到最高速，怪物直接全速朝着毫无防备的船只撞了过来！

面对横冲直撞的怪物，程墨面色不改。他的身体与海面几乎平行，踩在船身上屈膝蓄力，口中几不可闻地念叨道：“疯茶会，30%。”

在库拉肯冲入他的守备距离时，他纵身一跃，迎面朝库拉肯撞去。

两股巨力对撞，掀起了翻天的气浪，这一撞也生生将库拉肯的来势撞没了，程墨踩在怪物的头骨上，镖枪一转，狠狠扎进了那暴露在外的眼睛上。

啪地一声。

像是戳爆了一颗气球，透明液体流入海水的声音被咆哮所掩盖，剩余的触须像是遮天蔽日的巨网，朝程墨兜头砸下——这本该是令人战栗的瘆人场面，但却方便了程墨，镖枪在手中飞速旋转，如同一柄高速运转的电锯，直接划开了触须的包围网！

又是一条触须断裂，血肉掉入海中，激起巨大的浪花。

怪物在自身的血水里翻滚，海水沸沸扬扬。

镖枪再次报废。

程墨轻啧一声，蹬着怪物的骨刺跃起，一脚将没来得及收起的触须踹开，甚至将库拉肯也蹬开了一段距离。林仿时在不远处及时收绳，程墨就像被他钓起的鱼，一点点回收到巨鲸号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