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副被约拿的死而复生吓傻了，他几次开口都说不出有含义的话，像个牙牙学语的婴孩在那边咿呀半天，即使如此，约拿也十分有耐心，他的目光胶着在海面，侧耳聆听大副不知所谓的惨叫。
大副的思绪混乱，万千情绪最终只汇聚成一句反反复复的话：“……复活药是真的？”
约拿转过头来。
他的眼尾是下垂的，眼型显得忧郁，阴影填满眼角那点凹陷，像是一滴漆黑的眼泪：“嗯，是真的。”
“都……那样了？”大副得到回应，像是卡顿的机器重新运作，“我亲眼看见的……”
“哪样……啊，是这样吗？”
约拿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脖子上的领巾，一道狰狞而丑陋的暗红伤疤环绕着整个脖子，所有看见的人第一反应就是，那是割下头颅造成的伤口。
大副一阵抽气，他低头不敢看下去。但约拿的动作还在继续，他的动作礼貌得体，一点点解开了外套扣子、马甲，最后是衬衣，在袒露出来的白皙小腹上，是一道同样扭曲粗糙的伤痕，一直蔓延到胸腔的位置。
约拿纤长的手指拂过小腹上的伤痕：“你不是全程看见了吗，我死后被分尸、尸体被火化的样子？”
那声音冻得如冥府吹上来的寒风，和大副在每一个噩梦缠绕的夜里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他忍不住求饶道：“我没有动手！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杀了你的人啊！去找伯爵他们啊！”
“对了！埃尔普？那个小鬼！他在哪里？你有没有觉得他眼熟？他的爷爷……就是那个共犯，你快去找他……”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挤压出一声滑稽而又尖锐的抽气，“……你知道，你是故意带他上来的？”
远处的船员中，被点名的小孩一脸茫然无措，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想要逃跑，但约拿轻描淡写地扫他一眼，他就失去了所有抵抗的力气，呆愣在原地无法动弹。
老人狼狈地跪在甲板上，抬起的视线刚碰到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又迅速缩回：“求求你了，我没有动手啊……我只是看着……”
“……只是看着？”
约拿神经质的笑声像是喉咙里挤压出的惨叫：“是啊，就在那艘商船上，你看着我被下药、被砍伤，看着我亲手挖出自己的心脏丢到海里，看着他们怕到要将我分尸又烧毁……但你什么都没有做，你只是收了封口费，然后冷冷看着……”
约拿每说一个字，大副就蜷缩一分，等他说完，老人就像婴孩一样抱紧自己，涕泗横流。
那狼狈的样子有点逗乐约拿，他没有感情的勾了一下嘴角，声音依旧阴森：“我在海底等了三十年。从一颗心脏复活成人并不容易，好在我忍下来了，只为了与老朋友们欢聚一堂……这点来看，你确实比你的船员要坚强一些，他都被我吓失禁了，一点都不像威风凛凛的伯爵……”
约拿回忆起往事，脸色在黑夜中更加惨白、毫无生气。不过他本就是从海底爬上来的幽灵，比起那传说中的、被伯爵夫妇虚构出的大海盗，他才是真真正正复仇的亡灵。
疯狂像是附着在船底的藤壶，寄生在这具海底亡灵的身上，肆意蔓延到空气中：
“三十年了，我的老朋友们……我日思夜想着你们，才能从深海回来……”
“你，袖手旁观的商船船长，漠视我被人残害，拿着我的宝藏捂紧了嘴……”
“那位共犯，抓着我不让我逃跑，任由斧子砍中我……”
“那位船员，杀了我、挥霍我的宝藏、娶了我的妻子、成为受人尊敬的伯爵先生……”
“最后，我的妻子，我的挚爱，布洛迪薇德……”
字字泣血。
说话者的表情却一片空白，好像人的灵魂早已从那具□□上剥离，剩下一点感情的残渣，聚拢成一只不通人性的怪物，正透过那双深海般深邃的眼睛审视外界。
那双怪物的眼睛从跪伏在地的大副身上离开，掠过战战兢兢的船员，在玩家们身上稍事停留，最终凝望着不远处的海面。
海面泛起波澜。
约拿笑了，空洞嘶哑，笑声中没有一点能称得上快乐的情绪。
玩家们警觉不对，但为时已晚。
山脉一样起伏的巨齿突兀地刺穿海面，巨鲸号被瞬间碾碎！船员们完全来不及反应，纷纷落入水中。
海面开始猛地回旋，海洋深处形成了一个漩涡，程墨他们曾见过的巨大漩涡——那只巨大的海怪又出现，并且开始吸入海水了！
不知道是不是约拿设计好的，巨鲸号和唐绯那艘船都正处于漩涡中心。
那漩涡太庞大了，流速惊人，海水从四面八方袭来，船只根本无能为力，只任凭无情的海流将其卷起，拉拽下深海。
程墨问唐绯：“要跑吗？”
唐绯看了一眼约拿的方向，只刹那就下了决定：“护住船，跟去漩涡底下看看。”
海平面在下降，巨浪却在上涨，狂风在呼啸，迷雾海的白雾却无动于衷。
沸腾的浪潮如锤子，一下一下敲打着巨鲸号的残骸，船只粉身碎骨，目之所及，一切都在分崩离析。
大副死死扒住狭小的木板，渺小的人类随海浪颠簸，却已无路可逃。他祈求地望向约拿，这位死而复生的亡灵回应了他，如履平地地走向他，无论是汹涌的海面还是破碎的船只，都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他蹲在大副面前，老人甚至无法反抗，任由他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渐渐收力。
迟来的复仇随海水降下。
最后一道滔天巨浪从约拿背后打下来，也像是在为所有人锤上棺材板上的最后一颗钉子。
漩涡吞没了所有船和人，视野中，除了海水再也看不到别的。
唯有约拿瘆人的话语回荡在海底，余音萦绕在所有人耳边，久久不曾散去：
“你们一个都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