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拿嗬嗬地喘了口气，干涩又低哑，根本不像人类发出的笑声，倒像是气流拉扯了一下喉咙口。

伯爵夫人歇斯底里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刻的死寂：“你疯了吗？我说了，我不爱你！我为什么要爱你？我根本不记得你，你只是不断和我说，你爱我，我是你的妻子……可你是谁啊？”

她大概是受到了太多惊吓，已经到了不管不顾的程度：“我不认识你！就算让我回到那艘船上，我也会动手杀了你！我当时爱的人是我的丈夫，从来就不是你！”

她尖叫的尾音犹回荡在屋内，一遍遍，在所有人耳边反复着她对约拿的拒绝。

约拿分给了她一个眼神，伯爵夫人瑟缩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掩饰惧怕和厌恶。熟悉的脸却露出令人心悸的神情，约拿不忍再凝视，游离的视线最终还是落回程墨身上，像是在说，你看……

你看，这就是回答。

进入迷雾海需要的是痛苦。爱什么、恨什么、失去什么、渴望什么……只要一颗心被痛苦折磨得足够，就能进入那片神秘的海域。

——是这个女人葬送几千几万人都无法摸着门槛，约拿却一个人就能轻易进去的，迷雾海。

他拉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称不上笑容的表情。明明是对程墨开口，话也同样在说给伯爵夫人听：“你忘了我，你忘了我们的过去和爱，你选择了别人，你杀了我……”

“我报复你，又有什么错呢？”

约拿在警告程墨，不要插手他的复仇。

·

“为了NPC主持正义？”方知乐看戏看得投入，忍不住和身边的唐绯搭话，“我知道了，是为了隐藏任务。确实，副本的关键人物肯定是这个复活者了。”

唐绯正往杯子里倒酒，闻言，给他了一个大大的嘲笑：“见识少就闭嘴。你能力的副作用快上来了吧？”

方知乐脸上浮现了做作的惊讶。唐绯在他的哈欠声中自顾自继续道：“睡美人，这名字就是谜底，更何况你一直没多掩饰你的困意。你的能力使用得太多了，快忍不住要睡着了吧？”

不然，方知乐怎么会如此轻易承认败北。

“也足够看完结局了。”方知乐没有否认，也不见底牌被掀的慌乱，“我有点好奇帽匠接下来会干什么。”

“相处这些时间还不够你看出他的想法？那你也不怎么机灵，”唐绯对这种自以为是的男人不屑一顾，“他想解放约拿，想让他从副本给他营造的重重恶意中获得自由，那种什么来着、心灵上的解脱？”

方知乐倒是不介意唐绯的态度，反而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我一直以为传闻夸张了，没想到帽匠真的是个好人。真可惜，在童话游戏里，好人可没有好报。”

唐绯悠悠地摇晃高脚杯，香味散发出来，闻就是奢靡罪恶的金钱气息。

她惬意地吸了一口酒香：“作为你这十几天对我的‘照顾’，我还你一点学费：像程墨那样的人，做出的所有事情都能给自己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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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墨眼前是约拿愈显疯狂的眼神，耳边是唐绯暗戳戳和睡美人在蛐蛐他，他手上慢条斯理地拆着糖纸，低头将糖球塞入嘴中。

薄荷的苦味在口中弥散，程墨含糊地和约拿说道：“我想你误解了什么。论情理，我的船长是你，我不认识伯爵夫人；如果要伸张正义的话，虽然你害死了很多巨鲸号上的船员，但她和伯爵更害死无数无辜的人葬身大海。”

程墨平静的目光划过伯爵夫人，那个女人在椅子里抖了一下，但他并没有理会，而是重新看向约拿：“……我想问的是，报复她，就是你想做的吗，约拿？”

约拿脱口而出：“当然！”

程墨温和的眼神却带着看透一切的贯穿力，他没有对约拿的回答作出任何评价，只点点头：“那你做吧，只要你能得到解脱。”

“……解脱？什么解脱？”约拿喃喃，“即使我杀了那个船员，杀了莫宁，杀了那么多人……”

他的手指刷地指向伯爵夫人，厉声道：“再杀了她，又如何？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得到解脱！这就是我复活的代价！”

程墨神情冷淡：“不，不是代价。只是因为那些并非你想做的事情。”

血色一点点漫上约拿的眼睛：“闭嘴！你懂我什么！你又没有经历过我所遭遇的一切！”

程墨颔首：“是的，我不知道你的想法。我只看到在航海途中的约拿，我记得你对你妻子的思念，我记得你在痛下杀手前也救过船员们，我也记得你想在漩涡怪物腹中找到她的灵魂，你痛苦到宁可自己已经不正常了……”

约拿粗暴地抬声打断了他：“蠢货！那全部都是我骗你的！”

他的喊声是连小孩子都能听出的虚张声势，程墨的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约拿与程墨久久对视。黑色的眼睛始终平静无波，如同照镜子，只看到自己的狼狈不堪，那可悲的惨状终令约拿再也忍不住，整个人由内而外地垮了下来。

约拿发出一声颓唐的苦笑：“是啊，那也是我，永远是这样的半吊子。我做不来好人，却又坏不彻底……”

他落寞地望着伯爵夫人：“然后，也许，她骗我几句，我就会心软，呵呵……”

他试图从他曾深爱的眼睛里寻找熟悉的灵魂，却怎么都找不到。

从头开始，从她重新睁开眼的那时候开始，他爱的人已经不复存在了。

眼角凝结了很久的那滴泪水终究无声地坠下脸颊：“究竟为什么啊，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我只是想再见她一眼……”

程墨不知何时走上前，拍了拍约拿的肩膀：“如果你要是觉得杀了她会好受一点，那就去做；如果下不去手，那就让她接受审判。但你不能再被困在这里了。”

“你爱的人已经死了，你还活着，你得忘了她，继续走下去……”程墨想到约拿手中沾上的血，补充道，“在你也接受相应的惩罚之后。”

约拿喃喃道：“为什么呢……为什么要继续走下去？”

程墨用非常平和也理所当然的口吻回答：“因为那是普通人会做的，犯错，接受处罚，改变自己。那才能回归正常。”

“普、通？”这个词汇莫名打动了约拿，他的神情有所松动，“已经这样了，我还能继续走下去吗？还能……回归正常、吗？”

“不知道。即使如此，你也得迈出脚步，别困在过去，明明好不容易得到了重来的机会……”程墨轻叹道，“不是指伯爵夫人，而是你自己，你自己的死而复生。”

“……就这样走下去，会是我想做的事情吗？我不知道……”

在程墨说些什么之前，林仿时突然插嘴道：“这会是曾经那个探险家想做的事情。”

约拿浑身一颤。

“亲爱的，姓顾的解决掉蓝胡子了，你不去看看吗？”林仿时走到两人身边，朝唐绯他们的方向比划了一下，“这里有我看着。”

程墨循声望去，看见身上几道擦痕的顾明贤正带着勾陈朝唐绯走去。双方需要拉通情报，更何况那里还坐着个实力不明、想法莫测的方知乐，程墨颔首，朝那边走去。

林仿时微笑着目送程墨离开，才收回视线，注视着视线低垂、神情忧郁的约拿。

一个危险的笑容绽放在俊美的脸上。

林仿时用柔软又充满诱惑的声音说道：“那么，你会杀了伯爵夫人吗？”